第12章 敘親

  滿閣命婦齊齊起身,連賈老夫人等幾個上了年月的誥命也扶著身旁侍女緩緩站直,躬身行禮。

  閻婉與蘇氏對視一眼,各自後退半步,讓出中間那條通道。

  長孫皇后被兩名掌事宮女攙扶著走進來,路途中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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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面容比昨日又清減了些,眼下青影猶在,但精神尚好,唇上還點了極淺的一層胭脂,大約是怕太憔悴了嚇到諸位命婦。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溫煦的掃過滿座眾人,嘴角微微彎起。

  「今兒除服,本宮想著諸位太太連日來辛苦了,便請你們來吃杯茶說說話,咱們女人家在一處,不必拘那些虛禮。」

  這話說的家常,滿閣氣氛登時鬆快了不少。

  幾位年紀大的太太紛紛笑著應和,說是「娘娘體恤」、「難得聚在一處」云云。

  賈老夫人也在一旁小心陪著笑,只是目光忍不住落在皇后娘娘身後的那位端麗女官身上,見她安安靜靜的垂手站著,又放心了些許。

  元春鬢邊簪著那隻銀釵,只是名為玉衡的石墜換成了雙魚銜珠的樣式。

  她並手立在一旁,手裡捧著一隻托盤,雖是模樣差不離的紫砂壺,裡面卻是長孫皇后專用之藥。

  目光不經意與賈老夫人在半空中相遇了一瞬,老太太的眼眶霎時泛了紅,元春也飛快低頭去添那茶盞,借白瓷杯沿掩住了激動的神情。

  祖孫二人相隔不過三丈,卻如同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般,只能遙相對望。

  皇后飲了一口湯藥,抬眼看了看蘇氏,又看了看閻婉,開口笑道:「太子妃和越王妃年紀相仿,倒像是一對親姊妹,你們平日裡多來走動,本宮瞧著便忍不住歡喜。」

  蘇氏連忙起身福了一福,「回母后,妾身與越王妃本就是妯娌,方才母后未來,我們還在說著家常話呢。」

  「哦?」

  長孫皇后對閻婉溫和的笑了笑,「什麼家常話?也說與本宮聽聽。」

  閻婉起身答道:「回母后,太子妃厚愛,關心四郎傷勢。妾身惶恐,正不知該如何答謝。」

  小王妃這句話不動聲色的誇了太子妃賢惠仁厚,皇后聽在耳中,眼底滿意之色果然濃厚了幾分。

  「他們兄弟和睦,你們妯娌友善,正是家族興旺之道。」

  「皇家也是家。」

  長孫皇后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滿閣的人都能聽清,「昨兒的事,本宮知道你們心裡都有數。太子性子急,越王呢,又是個不肯吃虧的,難免磕磕絆絆有些矛盾。」

  「但他們兩兄弟是親生的手足,不過從本宮肚子裡分了先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想必不用本宮多說。」

  「本宮身子如今愈發不爭氣,管不了太多,可你們是他們的枕邊人。有些話他們兄弟之間說不通、拉不下臉的,你們卻能替他們說、替他們做。」

  長孫皇后拉過兩人的手。

  「太子妃,你是長嫂,多讓著些弟妹;越王妃,你是弟媳,多敬著些長兄。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皇室的臉面,終究要靠咱們一家人替他們撐著。」

  「是。」

  蘇氏與閻婉再次起身,齊齊一禮,「多謝母后教誨。」

  「哪有什麼教誨不教誨的,」皇后捂著嘴輕咳兩聲,擺擺手道:「不過是囉嗦幾句閒話罷了,不必在意。」

  「元春。」

  元春端著托盤從柱旁轉出,「妾身在。」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多了些莫名的色彩,輕聲道:「今兒你祖母也在,便許你上前給賈老夫人敬盞茶吧。」

  這話一出,賈老夫人立時就要下跪,元春也是一怔,隨即立即叩首謝恩。

  長孫皇后搖了搖頭,「都說了不必拘那些虛禮,起來吧。」

  元春從托盤中取了一盞新沏的茶,雙手捧著走到賈老夫人面前,深深福了一福:「祖母……請用茶。」

  她的聲音發顫的厲害,祖孫二人目光相觸的剎那,滿閣的熱鬧嘈雜似乎都遠了一層。

  「孫女一切都好……」

  元春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得輕聲說了一句:「祖母保重身子,有機會我和珠弟自當回去。」

  賈老夫人用絹帕按了按眼角,接過茶盞,低頭飲了一口,又飲了一口,直到那口茶將喉頭的酸澀壓下去,才緩緩抬起頭來。

  「好孩子,你們在宮中好好當差,莫要掛念家裡。」

  旁人聽來不過是尋常的囑咐,元春卻見祖母那握著茶盞的手哆嗦的厲害,擦拭了兩下,眼淚反而流的更急更快了。

  皇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讓元春退了回去。

  內外有別,她能允一杯茶已是開了天恩。

  長孫皇后見得此景,心中也有些感觸,她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蘇氏和閻婉道:「你們瞧瞧人家祖孫親厚,本宮看著都眼熱。回頭你們也得空多回娘家看看,別總悶在府里。「

  閻婉收回落在元春那隻釵墜上的目光,與蘇氏恭謹應了。

  「既說道此處,妾身從四郎口中得知,母后宮中西域進貢的葡萄釀甚好,」小王妃淺淺一笑,「不知可否賞些下來,妾身也好帶回去給父兄沾光。」

  「你哪裡是給父兄,」長孫皇后點點她白淨異常的額頭,「說不得是你家那位貪嘴了,又因受傷不好意思討要,這才讓你和本宮尋機開口的吧?」

  「母后明察。」

  閻婉笑的恬靜,「四郎可沒有說過,是妾身自作主張。」

  「本不是什麼金貴物什,因吐谷渾戰事才沒有新進,」長孫皇后笑呵呵的,「如今衛國公班師,即便我不賞賜,青雀就住在西市附近,還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西市必然也和母后宮中不同。」

  小王妃不著痕跡的捧了一句,卻也堅持。

  「都有都有,本宮這些存貨都舍了去,才不會招人惦記。」

  長孫皇后招了招手,自有侍女端著銀制的胡瓶次序進來。

  大口、鴨嘴流,細長頸,帶把手,胡瓶的造型奇特。其餘命婦雖是瓷製,分量卻絲毫不少。

  茶過三巡,皇后又拉著幾位老誥命聊了幾句家常,便有宮女來報說太醫院的人到了,該給娘娘請脈了。

  眾人知皇后身子不好,紛紛起身告退。

  賈老夫人由侍女攙著,臨走前又朝元春站的方向望了一眼,終是嘆了口氣,扶著侍女的手慢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