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恩威

  既是素宴,自是無酒無樂,連一絲葷腥也無。

  不過一碗粳米粥、一碗素菜湯羹,幾碟蒸餅棗糕,一眼望去皆是素白之色,連盛粥品的瓷碗,也換成了清一色的白陶。

  偏殿內擺了數十張矮案,李世民居於主位,其餘人等按官職親近依次列坐。

  李泰折騰半日,流血不少,早已餓的前心貼後背。

  晨間他為避免除服後尿急,早膳也未敢多用,見自家便宜老爹落筷後,忙不迭端起面前那碗浮著薄薄米油的小粥,小口小口抿進腹中。

  這時候醬油還沒有作為獨立醃製品使用,所以葵菹、筍菹之類的佐餐小菜都是用鹽調製,倒也清脆爽口。

  諸位文武大臣的模樣與他相差無幾,縱是粳米粗糲硌喉,究是白日裡唯一一頓主食,眾人也吃的十分香甜。

  獨獨李承乾沒什麼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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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還沒從皇帝陛下訓斥中緩過來的太子殿下,自取了塊蒸餅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心不在焉的模樣讓李泰在旁瞧見了,暗自好笑。

  李世民吃的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良久,目光偶爾掃過席下某人身上,又若無其事的移開。

  「玄齡。」

  食用過半,李世民開口問道:「藥師的奏報,今日可到?」

  房玄齡放下木箸,躬身答道:「回陛下,衛國公前日自鄯州發來六百里加急,大軍已過大非川,預計十日內可班師回朝。」

  「十日……」

  李世民頷首,目光中透出一絲欣慰。

  「藥師今年六十有五,還能率軍深入沙漠數千里,大破伏允,生擒其妻,迫其子歸降,於異域揚我國威。朕時有想,這滿朝文武,論將略,無人出其右。」

  李泰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瞥見兵部尚書侯君集的嘴角略微扯了扯。

  這傢伙也是本次參與遠程的將帥之一,卻比大軍早些持報回京述職。

  「衛國公老當益壯,實乃托陛下洪福,」他果然抱拳起身,不服道:「臣在吐谷渾前線時,也與李道宗南路追擊,直抵積玉山,見河之源,不比衛國公雪夜奔襲二百里遜色。」

  「君集自然器識宏遠,獨排眾議於伏允焚廬徙帳之時,陳述吐谷渾新敗、上下離貳之勢,藥師亦分兵兩道,建此殊勛。」

  「此役之後,朕觀河西晏然,羌胡之道復通,西域賈舶可徑至長安矣。」

  「謝陛下誇讚。」

  被皇帝誇了兩句的侯君集似食了十全大補丸,下跪叩首時滿面紅光,聲音洪亮,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可李泰作為旁觀者聽的真切,他便宜老子夸的是器識宏遠和獨排眾議,卻獨獨沒提將略。

  論將略,依舊無人出李靖之右。

  「君集快坐,你我君臣閒議,不必如此拘束。」

  李世民示意他用飯,又轉向房玄齡:「吐谷渾新可汗慕容順,其人性情如何,可堪扶植?」

  房玄齡沉吟片刻,方答道:「據軍報,慕容順雖降,其部眾仍有異動。伏允舊臣中有數人暗中串聯,欲迎伏允之弟繼位。」

  「臣以為,待衛國公回朝,當遣一穩重之臣前往青海,輔佐慕容順,鎮撫其眾。」

  「何人可遣?」

  「隴西李大亮,沉穩持重,且已率精兵駐守青海,可暫代此任。」

  李大亮是李世民秦王府舊臣,派他去輔佐,既安撫了吐谷渾,又不至於讓李靖一系坐大到皇帝憂心。

  老狐狸「暫代」二字用得妙。

  房玄齡略一思索,又道:「然長久之計,還需陛下冊封慕容順,賜婚宗室女,以示恩寵,方能使吐谷渾真心歸附。」

  「青雀。」

  李世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以為房相之言,如何?」

  只知大概唐史的李泰正聽的津津有味,冷不防被提及,心頭不禁一跳,「回父皇,兒臣尚未出閣,年幼識淺,豈敢妄議朝政。」

  「朕讓你說便說,推推攘攘可不似你從前性子,」李世民語氣淡淡,「太子不過比你年長一歲,便已代朕監國,你為揚州大都督兼左武候大將軍,怎算妄議。」

  李承乾面色卻是緊繃,連手中蒸餅也被捏得變形。

  說容易犯錯,不說更是錯,李泰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道:「兒臣長於文辭,房相所言中李大亮加威,冊封慕容順施恩,此為恩威並行之道。」

  「兒臣並無異議。」

  「恩威並行,」李世民不予置否,只將木箸擱在碗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既如此,來日藥師班師,你和太子殿下便替朕,隨房相等人替朕迎一迎罷。」

  李泰撇了眼低頭垂首的李承乾,無奈應道:「兒臣遵旨。」

  ……

  且說皇帝陛下在大安宮宴請群臣,長孫皇后也在立政殿偏閣召見命婦。

  此時閣中已坐了十餘位貴眷,上首是太子妃蘇氏與越王妃閻婉並坐,再往下是幾位成年的公主和夫家女眷,以及勛貴之家年長有誥命的在身的太太們。

  靠近東窗那一席,此時坐著一位滿臉富態的老婦人,正是和萬太妃交好的榮國府賈老夫人。

  她今日著了件深青色的緙絲褙子,發間一支鎏金點翠釵,雖不比年輕貴婦們鮮亮,卻也透著一股雍容氣派。

  此刻久坐的老夫人有些氣喘,面前的茶盞沾了沾唇便擱下,一雙老眼垂著,餘光在進出的侍女間逡巡。

  「越王妃今日氣色倒好,」蘇氏側過頭,對閻婉抿嘴一笑。

  她今年剛和李承乾成婚,與小王妃照面次數不多。

  「昨兒聽說四叔受了傷,今日見你來的早,便知是無大礙了。」

  蘇氏乃秘書丞蘇亶長女,其曾祖母宇文氏為北周新興公主、大冢宰宇文護之女,家族與北周皇室有聯姻。

  不過和本身就是北周武帝宇文邕曾外孫女的小王妃比起來,單從「貴」上來說,還是略遜一籌。

  閻婉今日依然素淨,青白短襦,挑線窄裙,只是在腕間籠了一串細小的菩提念珠,更襯的她那截白愈常人的手腕瑩淨非常。

  她亦回以一笑。

  和元春膚若瑩玉不同,閻婉白皙的更加鮮明立體,一瞥之下,當真是雪一樣的神仙人物。

  「多謝太子妃掛懷,四郎不過是皮肉傷,太醫也說養幾日便好。倒是我聽聞太子殿下自立政殿回去後,昨夜忙到三更才歇下,太子妃可得勸勸殿下,畢竟……」

  她頓了頓,聲音放的更輕,「畢竟除服之後,朝中諸事更繁,陛下也少不得太子分憂。」

  蘇氏面上笑意紋絲不動。

  兩人一個說傷處轉日無礙,一個說某人卸下監國,說話的聲音都不高,巧笑嫣嫣,語氣也溫和,旁人卻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其中機鋒。

  蘇氏還待想說些什麼,閣門外卻傳來內侍唱報。

  「皇后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