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執棋的手一抖。
那枚黑子在他指間晃了晃,險些脫手。
他強忍著不叫指尖顫起來,緩緩將棋子收攏回掌心,故作鎮定道:
「此時不過午後,日頭正好,你糊塗了。」
他面上穩得住,心跳卻穩不住。
「我不糊塗。」王幸兒抬眸,直直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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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或許只當大夢一場,可先生不知,像那樣的夢,我做了一回又一回,一遍又一遍。」
「而先生,是我唯一醒來後尋找之人。」
「先生……我並非無路可走,也並不是沒那個耐心,可是我不想等。」
「這人世間的一刻一瞬,與子明錯過,便都是蹉跎。」
啪嗒。
徐知手中的棋子跌落,砸進棋枰。
黑白兩色亂作一團,整盤棋盡毀。
他看著那盤亂棋,久久不語。
王幸兒看著自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徐知都不搭腔,心裡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心頭,到底有些難受了。
她眼眶微紅,輕聲問:「難道一切重頭,先生寧願是大夢一場嗎?」
模擬里最後的結局,徐知為她擋箭而死。
難道他後悔了?
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好。」王幸兒猛地站起來,聲音壓不住有幾分委屈,「我明白了。」
她以為這一次模擬,從頭到尾,徐知是真心待她。
所以她才將同樣的信任交付給徐知。
她又怎能不知,「模擬」這張底牌,讓旁人知道,是多麼可怕的暴露。
一旦傳出去,她會成為所有人眼裡的妖孽,懷璧其罪,死無葬身之地。
可她賭了這一把。
沒想到。
不過自作多情!
王幸兒握拳,卻也不想為難任何人。
她賭了這一把,就當是賭輸好了。
想著,她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幾步,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幸兒,我是想再給你一次自己選擇的機會。」
徐知開口了。
他若真的只當那是大夢一場,又何必昭告天下,收她為徒?
只是……那場夢中,是他趁人之危。
他撿到了身受重傷、失去記憶的她,隨後仗著多年攜手相伴,趁虛而入。
近水樓台先得月,才成了她的夫君。
可成婚後的那些年,她于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證明她絕非凡俗內宅女子。
她的心,她的前程,從來不在任何人的府中,而在天下。
所以大夢一場,徐知只許自己把它當成一場夢。
只允自己與她,僅有師徒之情。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山風穿堂而過,吹得滿枰亂棋微微滾動。
「幸兒,那一世是我對不住你。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卻什麼都知道。」
「是我以師長的身份,占了你的便宜。」
徐知的聲音很低,「所以我告訴自己,這一次,我只當你的先生。放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想這才算成全了你。」
他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肯放。
「幸兒。」
「夢中,是我強留你在我的身邊……」
「夢醒,你可願,我留在你身邊……」
……
……
崔琰雨是崔家人。
雖說已經離開白鹿書院多年,可見他重新回山,荀夫子還是立刻把他安排去了他當年讀書時的舊學舍小住。
學舍里的床鋪還是老樣子,崔琰雨躺在上面,翻來覆去根本躺不住!看書更是沒心思。
他心裡惦記王幸兒。
姑娘家頭一回到書院,住得習不習慣?
學院的膳食粗淡,她吃得慣嗎?
越想越是放心不下。
下午,他乾脆一個人跑下了山,去了他在白鹿書院讀書時最喜歡的那家山下館子。
館子的掌柜還認得他,笑呵呵地給他挑了只最肥的烤雞。
他買了一隻烤雞,又稱了幾樣小食兒,末了還打了二兩甜酒。
那甜酒是掌柜家自釀的,兌了百花蜜,他當年在書院讀書時,偷跑出來喝一口,能美上三天。
一來一回,折騰了好幾個時辰,到傍晚才回到書院,徑直去了王幸兒下榻的小院。
可誰知,院裡沒人。
屋裡乾乾淨淨,連盞熱茶都沒有。
崔琰雨撓了撓頭,把烤雞往懷裡攏了攏,生怕涼了。
他想,幸兒妹妹多半是去尋徐先生了。
他跟灑掃的雜役打聽了徐知的住處,生怕烤雞涼了,緊趕慢趕地往那邊去。
果然,遠遠就看見連枝和小茶都守在徐知的院門口。
兩個丫鬟都守在門外,那屋裡多半是在講學。
崔琰雨心想,先生講學,幸兒好學,他不好打擾。
他便沒上前,找了棵不遠不近的樹,抱著烤雞和甜酒,往樹幹上一靠,打算在王幸兒回程的路上等她出來,給她一個驚喜!
講學能講多久呢。
崔琰雨開始還算,先生講一卷書,頂多一個時辰。
講兩卷,也就兩個時辰。
他等啊等……
夕陽西下。
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又慢慢灰下去。
他想,快了吧,講完就該出來了。
夜幕而至。山裡的蟲子叫成一片,學社那邊熄了燈。
他又想,許是師徒二人棋癮上來了,挑燈手談,忘了時辰。
正常,太正常了。
小茶在院門口站得腿都麻了,她早看見了崔琰雨的身影,想過去跟他說點什麼,被連枝不動聲色地攔了回去。
「二少爺又沒過來,你別多那個事。」
連枝沖他這邊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一回生二回熟,她們之前第一次看到小姐和徐先生大被同眠的時候,內心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但現在,不就習慣了嗎。
「也是,咱家小姐肯定能處理好,都是小事。」
小茶只是看崔二少的臉色,總感覺不能晾著。
但連枝姐姐說得對,小茶定了定神,完全相信自家小姐的能力。
但暗衛的直覺,卻讓她隱隱感覺這事兒恐怕不好處理……
後半夜,起了風。
崔琰雨把外袍裹緊了些,還是靠著那棵樹。
從夕陽西斜,到暮色沉沉。
從明月當空,到天光破曉。
整整一夜。
烤雞不知道什麼時候涼透了,油紙包上凝了一層白膩的油脂。
那二兩甜酒,也被少年人不自知的一口口,喝進了自己肚子裡。
明明是放了百花釀的蜜酒。
入喉,竟是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