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莫道閨帷無遠志,紅梅亦可傲寒窗!

  趙謙先愣了下。

  但此時忽然出現在此地的女子,身份昭然若揭。

  王幸兒願意與他正面較量。

  他求之不得,當即應下:「好!就這麼定了!」

  山門異動,早驚動了書院。

  副院長荀夫子匆匆趕來,問明原委,不但沒有半分不悅,反倒雅興大發。

  「妙啊。如今秋高氣爽,正是山中採風的好時節。既是比試,不如斗詩如何?」

  荀夫子也是有意,要親自考一考王幸兒的學識,究竟到了什麼地步,竟能得徐知如此賞識。

  徐知聞言,看向王幸兒。

  大夢一場,他知道王幸兒擅策論,精謀略,胸中有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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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詩詞歌賦……

  「好。」王幸兒一口應下,半分猶豫也無。

  徐知望著她從容的側臉,把到了嘴邊的擔憂又咽了回去。

  罷了,夢中十數年,他何曾見過她打無把握之仗。

  荀夫子眼睛一亮,立刻安排人手,在書院內的教習廣場搭起一座臨時的斗詩台。

  消息一傳開,滿山學子都往教習廣場涌。

  斗詩台四面很快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山上的夫子都來了好幾位。

  王陽河和崔鍾勉擠在最前頭,崔琰雨按著劍守在她近旁,連枝和小茶一左一右,替她研墨鋪紙。

  大封流行擊缽催詩。

  斗詩之時,一旁敲響銅缽,缽聲一絕,詩必須寫完,寫不成,罰酒三觥。

  這是最經典的斗詩形式,最是考驗急才。

  為避嫌疑,荀夫子主動攬下出題之權。

  「今日,便以詠秋為題。」

  缽聲起。

  趙謙不愧是有些才名的,凝神落筆,趕在缽聲將盡時寫就一首。

  詩作工整,格律嚴謹,可惜通篇仍是草木搖落、客子傷悲的老調,是千百個文人寫爛了的悲秋。

  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喝彩。

  平心而論,這首詩放在尋常士子裡,已算得上乘之作。

  趙謙收了筆,斜睨著王幸兒,眼底重新聚起幾分底氣。

  輪到王幸兒。

  她提筆,蘸墨,幾乎沒有片刻停頓。

  數回模擬,千般沉澱。

  她開過女學,上過金殿,寫過安天下的策論,讀過萬卷書,行了萬里路。

  一首詠秋,於她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

  缽聲才敲過三輪,她便擱了筆。

  滿場一靜。

  擊缽的執事都愣了一下,低頭確認了三遍,才高聲唱喏,詩成。

  趙謙的臉色變了。

  他寫得快,她比他更快。

  快就意味著要麼胸有成竹,要麼胡亂塗鴉。

  可看她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怎麼都不像後者。

  詩作完整工整。

  起筆寫白鹿秋景,山堂秋意,意象清新,不落俗套!

  繼而筆鋒一轉,一反千百年來文人悲秋的窠臼,借秋抒志,字字都在破那「女子無才,閨閣無志」的偏見。

  末兩句更是點明心志,格局全開。

  徐知親自執卷,將這首詩念了出來。

  「疏林搖落見秋光,萬里雲高雁一行。

  澗水泠泠侵石几,霜楓灼灼染書堂。

  不隨俗客悲葉落,獨向青編覓寸長。

  莫道閨帷無遠志,紅梅亦可傲寒窗!」

  詩聲落處,滿場寂然,隨即喝彩如雷。

  詩句寫盡白鹿書院秋日景致,卻不做悲秋傷懷之語,反倒透出胸中襟懷志氣。

  滿庭一時寂然。

  趙謙聽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所作之詩,通篇不過詠秋風落葉,只寫秋景蕭瑟,格局氣度,差了一大截。

  周遭學子交頭接耳,先前那些暗自輕視女子的目光,此刻多了幾分敬服。

  「好一個不隨俗客悲葉落,獨向青編覓寸長!」荀夫子撫掌,鬍子都翹了起來,「詠秋而不悲秋,多少男兒都寫不出這等氣象!」

  「莫道閨帷無遠志,紅梅亦可傲寒窗!」有學子喃喃念著末兩句,反覆咀嚼。

  王陽河與崔鍾勉激動得滿臉通紅,握拳連聲道好。

  崔琰雨亦是跟著人群把巴掌拍得震天響。

  趙謙立在台上,臉色灰敗,半晌,長揖到地,再無一言。

  遠處樹蔭之下,李錦央負手而立。

  他此行,本就是聽聞徐知出山,於白鹿書院收徒教書,特來拜會,想請他入仕。

  巧了,卻碰到了王幸兒這正主。

  「陛下。」身後的年輕宦官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可否需要查這位姑娘的底細?」

  「不必。」李錦央望著斗詩台上那道纖細身影,片刻,淡淡道,「徐知的徒弟,還能跑了不成。」

  當日,荀夫子親自主持,王幸兒在書院正堂向徐知行拜師禮,奉上束脩,敬了拜師茶。

  徐知端坐受禮,接過茶盞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夢裡,她也這樣給他敬過茶。

  只是那一世的茶,敬的是舉案齊眉。

  這一世,敬的是師徒之名。

  只是師徒……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徐知的學生。」他溫聲道。

  王幸兒垂首應是。

  山門之前等著看她笑話的人,此刻都成了她拜師禮上的看客。

  這一趟上山,僅僅一日。

  她便以徐知弟子的身份,名動天下文壇。

  ……

  ……

  王幸兒因是女子,不方便住在白鹿書院全是男學子的學舍之中。

  因此被特地安置在書院外圍的院子中,和徐知那清幽小院,所隔不遠。

  「你其實不用著急現在就上山拜師。」

  拜師禮成,王幸兒自然要與徐知單獨相處。

  品茗對望,最終是徐知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不著急……」兩人之間,是一盤棋局,王幸兒執白棋,落一子。

  她故作對這博弈專心致志,實際上確實在掩飾心底的慌亂。

  但說的也是實話,雖然年關將至,但王幸兒並不急著下山。

  京中沒什麼事情要她立刻處理。

  何況拜徐知為師,總得學些什麼。

  雖然……似乎徐知已經沒有更多東西可以教她。

  他們實在是太熟了。

  「不著急嗎?來尋我時,我看挺著急的。」

  徐知抬手,跟著落了一子。

  他面似無意,但口中說的話卻讓王幸兒臉驟然一紅……

  「我,我也不是著急……」

  「先生,我也是沒辦法。」王幸兒有些吞吞吐吐。

  那模擬任務,要她獲得徐知的認可,模擬中她運氣好,被徐知所救。

  可如今她四肢健全,也沒失憶,要如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接近徐知。

  「哦?沒辦法,你又有什麼難處。」聞言,徐知微微蹙眉,對王幸兒語氣中的無奈上了心。

  「嗯……倒也不是什麼難處。」王幸兒頭又低了低,小聲道:「先生,我就是覺得春宵苦短……」

  她實在不想等,她就要走這個捷徑。

  「什麼?」徐知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先生……」

  「春宵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