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王幸兒便起了。
她本想避開李錦央,趁天沒亮透就悄悄出發,誰知起來一打聽,隔壁的房門早就空了。
天還沒亮,那位「公子」就帶著他的人和虎,先一步走了。
走了好,走了乾淨。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王幸兒吩咐小茶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往白鹿書院。
崔琰雨自然沒有半句怨言,反倒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英明極了。
不然就是王幸兒獨自帶著兩個丫鬟,連夜趕路。
這麼一車姑娘,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有他崔二在,才算穩妥。
「幸兒妹妹你放心睡。」夜裡趕路,崔琰雨打馬行在馬車一側,拍著胸口,「前頭有我開道,後頭有我斷後,保管連個蒼蠅都近不了你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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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茶在前面駕車,聞言撇了撇嘴。
心說這一路上前也是你,後也是你,你就一個人,難不成還會分身。
不過這話她沒說。
自家小姐說了,崔二公子一片好心,領情就是。
一路疾行,這一日,一行人終於抵達了白鹿書院的山門。
遠遠望去,山門前竟聚著一大群人,吵吵嚷嚷,聲勢不小。
王幸兒讓馬車放緩,湊近了些,這才看清,人群正中僵持的兩撥人里,赫然有王陽河。
而站在王陽河身旁,與一眾學子爭得面紅耳赤的,竟是崔鍾勉。
對面幾個面容清俊、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白鹿學子,正你一言我一語,字裡行間全是譏諷。
「女子何德何能,也敢入我白鹿,學聖人之道?」
「就是,聖賢門下,豈能容脂粉氣污了書聲。」
「聽聞還驚動了徐先生親自收徒,呵,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
原來他們早知道王幸兒要前來拜師,特地聚在山門,就等著給她一個下馬威。
王陽河作為王幸兒的堂哥,又得了王幸兒的幫襯才得以入書院,自然帶頭替她解圍,寸步不讓。
而一向在書院裡十分低調的崔鍾勉,這一回也站了出來,替她說話。
原因無他。
前不久,崔家的崔小鼎為救病母,鋌而走險偷了藥,差點被人打斷腿。
是王幸兒出手救下了他,又施恩於他們母子,延醫給藥,不僅讓人把他母親接入醫館照料,更是送他那個自來喜愛江湖故事的弟弟去了武館習武。
此恩恩同再造,崔鍾勉感念於心,刻意打聽了王幸兒的身份,本想著日後登門拜會,誰知接連聽聞她文曲轉世,被徐知收為弟子的消息。
他是白鹿書院的學子,得知自家大恩人要拜大封璇璣為師,自是與有榮焉!自然也是忍不了書院裡這些對王幸兒的反對之聲。
「諸位張口聖人,閉口聖賢。」崔鍾勉冷笑,「聖人門下,有教無類。諸位讀聖賢書讀到今日,倒讀出一身門第男女的規矩來,好像誰不是女子所生一般,這般針對女子,質疑女子出身,也不知辱沒的到底是誰!」
他管王幸兒是不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
女人讀不得書,學不得聖賢之道?
他崔鍾勉的恩人,別說讀書,就算有朝一日反了天,那也是天命所歸!
模擬中一向沉悶穩重的崔鍾勉,如今到底還是個十七八的少年人,尚未被現實磨去一身傲骨鋒芒。
此刻為了王幸兒拜師一事,他竟同那些平日裡他根本不敢招惹的世家子,爭得臉紅脖子粗,半分不退。
爭執間,人群里不知誰陰陽怪氣地擠出一句話。
「徐先生是學問好,可惜老大未娶。某些人啊,說不準走的是以色侍人的路子,跟學問無關……」
「你說什麼!」聞言,王陽河眼睛都紅了,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住手!」
一聲清喝自山門內傳來。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人群,霎時齊刷刷低下頭去見禮。
是徐知。
他一襲青衫,緩步而來,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一圈,山門前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他先開口,替王幸兒正名。
「我所收弟子,自然是有真才實學,王幸兒雖為女子,但其見識韜略,不遜於我。」
不遜於我!!!
東璇璣,南玉衡。
天下與他齊名者,唯有南楚鍾離彥。
可他現在卻說一個女子不遜於他?
聽錯了吧?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徐知卻恍若未覺,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我此生從未收徒。往後,也只收她一個學生。她是我的衣缽傳人,是開山弟子,亦是關門弟子。」
滿院譁然。
說閒話的那幾個世家子,被當場打臉,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要知道,徐知忽然公開收徒的消息傳開後,多少人都盼著有機會能拜入他的門下。
結果他今日當眾放話,此生只收一個,還是個女子!
人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有人難以置信,有人扼腕嘆息,還有人當場紅了眼眶,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
王陽河和崔鍾勉又驚又喜,也有些許少年人的揚眉吐氣。
而帶頭譏諷的世家子趙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到底還是上前一步。
「先生!學生不服!」
趙謙梗著脖子,聲音發緊:「先生說她有真才學,不遜於先生。空口無憑!白鹿書院立院百年,收的是天下英才,她若真有本事,便當著眾人的面拿出來。若拿不出來,僅憑先生一句話就入我白鹿,學生不服,天下學子也不能服!」
崔琰雨湊到王幸兒車邊,低聲道:「惠安伯嫡子,趙謙。我同他乃是同屆入得白鹿書院,這傢伙有些讀書的才名,又出身不凡,在書院內頗有聲望。」
王幸兒微微頷首。
這人她認識。
此前一次模擬,趙謙曾帶人與她和林語溪等人登台論辯,那一次,她們巧勝。
可見趙謙縱然迂腐,卻絕不是草包。
他也只是天下酸儒士林的小小一面。
他那點偏見固執,不過是女子要在這天下上桌,所需面對的狂風巨浪中冰山一角。
徐知皺眉,正要再替她說話,王幸兒卻自己下了馬車,走了過去。
「既是不服,空口白牙爭到明年也無用。」她站定,看向趙謙,「這位公子,不如與我公開一較高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