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雨當年也在白鹿待了兩年。
但他自小就喜歡舞刀弄槍,學業雖也算中上,可實在耐不下性子做學問,早早地便下了山。
若非得知王幸兒要去拜師,他想找個由頭同她多待些時候,他是絕不會再上書院的。山里那些迂腐刻板的夫子先生,他光是想想都頭疼。
不過頭疼歸頭疼,崔琰雨對王幸兒是真心佩服。
一個姑娘家,不僅要以女子之身進白鹿書院讀書,還要拜滿書院酸儒裡頭最有名的一個為師。
太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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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崔琰雨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有膽色的女子。
「幸兒妹妹,你當真要拜徐先生為師?」趕路歇腳的工夫,崔琰雨湊到車窗邊,「那可是徐知,名動天下的徐知。當年我爹想請他給大哥講經義,帖子遞了三回都沒請動。你倒好,直接拜到他門下去了。」
「是先生抬愛。」王幸兒笑道。
「什麼抬愛,那是先生有眼光。」崔琰雨一擺手,隨即又想起什麼,臉色垮了下來,「就是山上那幾位夫子,到時候見了我,少不得又要念叨我當年的事。幸兒妹妹,到時候你可得替我說兩句好話。」
他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逗蟲打鳥,不好好讀書。
王幸兒忍笑應了。
馬車走得慢,此去白鹿書院,路上要好幾日。
不過出發之前,王幸兒就讓信使先一步給白鹿書院送了信函,言明自己會前來拜師,知會徐知一聲。
橫豎先生已經得了信,早晚幾日都無妨。
既然不著急,同行又多了個崔琰雨,王幸兒便不打算帶著兩個丫鬟在馬車裡湊合過夜了。
入夜時分,一行人在官道旁的驛館下榻。
小茶先進去要房間,沒一會兒就回來了,一臉凝重。
「小姐,這驛館裡有高手。」小茶壓低聲音,「我打不過。要不要換個地方?」
王幸兒蹙眉。
這時崔琰雨安置好馬匹也過來了,顯然是聽到了後半句,他點了點頭,接口道:「我也瞧出來了。裡頭有兩個護衛打扮的身上都有從軍的痕跡。樓上還有一個,腳步極輕,輕功了得,但看似乎也是侍從。正主兒估計在房間裡。」
「能看出是哪一路的嗎?」王幸兒問。
崔琰雨搖頭:「軍中退下來的好手,被大戶人家養作護衛的,京城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單看架勢,看不出主家。」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能讓這種人當差遣,主子的來頭小不了。」
王幸兒聞言,心裡有點犯怵。
不會那麼巧吧。
從前有一次模擬,她就在客棧里碰到過某個她不想見的人,那一回的記憶,實在算不上愉快。
可方圓幾十里,就這麼一家驛館。
若不住這裡,今晚他們就只能在外頭湊合。
她和兩個丫鬟擠一擠馬車倒沒什麼,可崔琰雨到底是崔家的二少爺,專程護送她來的,王幸兒不想讓他因為自己風餐露宿。
「咱們都小心些,別得罪他們便是。」王幸兒低聲吩咐了一句,讓小茶去要了兩間房。
小茶回來回話,說還有空房。
王幸兒心裡便鬆了一分。
應該不是那個人。
堂堂天子出行,總不能連住宿都不包場吧?
進驛館的時候,王幸兒特意避著人,沒同那伙人打照面,一夜相安無事。
偏生到了後半夜,她莫名睡不著,翻來覆去,索性披衣坐起。
連枝見了,湊過來小聲說:「小姐,我聽驛館的人講,不遠處有個天然溫泉,是處野泉,水質極好。您要不要去泡一泡?這麼晚了,估計也沒人。」
連枝小聲勸,「您這幾日坐馬車,腰酸背疼的,泡泡溫泉鬆快鬆快,夜裡也好睡。」
「別節外生枝。」王幸兒想都沒想就否了。
正說著,趴在窗邊吹夜風的小茶忽然回頭:「可是小姐,崔少爺好像已經去了。」
她指了指崔琰雨策馬離去的背影。
王幸兒一愣:「他去做什麼?」
「不知道啊。」小茶眨眨眼,「可能是去洗澡的吧。」
話音未落,小茶又驚呼一聲:「哎呀,那兩個高手也跟上去了!」
王幸兒心頭一緊。
崔琰雨一個人去的野泉,那兩個軍中出身的漢子後腳就跟了上去,怎麼看都不像好事。
「小茶,你也跟過去看看,千萬別讓人發現了。若有什麼危險,趕緊回來報信。」
「知道了。」小茶應了一聲,閃身直接從二樓房間的窗口跳了下去,落地無聲,轉眼就沒入了夜色里。
房間裡只剩下王幸兒和連枝。
主僕二人守著一盞燈等著,誰都沒說話,氣氛有些緊張。
連枝絞著帕子,耳朵豎得老高,聽外頭的動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聲音沉重,悶響,一步一步,震得樓板都在輕輕發顫,聽著根本不像是人。
連枝嚇得臉都白了。
王幸兒卻苦笑了一聲。
這個死動靜,她可太熟了。
下一秒,房門被重重拍開。
一頭通體金黑的斑斕猛虎,哈著白茫茫的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連枝正要尖叫,被王幸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那聲驚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雙瞪得滾圓的眼睛。
她渾身抖得像篩子似的,被王幸兒捂著嘴,只能從鼻子裡發出細碎的嗚咽。
「別出聲。」王幸兒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個字,「噓。」
連枝拼命點頭,眼淚都嚇出來了。
這可是,老虎啊!!!
驛館裡怎麼會有老虎???
大寶。
王幸兒又怎會認不出這頭猛獸。
多年前,它還沒她的小臂長,眼睛都沒睜開,奶聲奶氣地叫,便是沈之杏一勺一勺餵大的。
在她眼裡,他永遠都是那隻翻著肚皮打呼嚕的貓兒。
只是如今,隔著一世,它認得出她的氣味,卻認不出她的人了。
夜風從敞開的房門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斑斕猛虎立在門口,龐大的身軀幾乎擠滿了整個門框,金黑相間的皮毛上覆著一層夜裡的寒霜,熱氣從鼻腔里一團一團地噴出來。
它看向王幸兒。
大大的虎眼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困惑。
老虎的嗅覺極為敏銳。
它分明在這間屋子裡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日思夜想的氣味。
可眼前的人,卻又不是它記憶里的那一個。
氣味是對的。人不對。
大寶站在原地,困惑地嗅了嗅,又嗅了嗅。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那張威猛的大臉蛋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惶恐。
大寶:(/ᐠºωºᐟ!!)
緊接著,它再看向王幸兒的目光里,便透出了一點凶意,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低的嗚鳴。
王幸兒怔了一下。
眼前的老虎,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
它什麼心思,她一看便知。
大寶不會是以為,她把沈之杏給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