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兒轉身,正見崔硯辭跨進門來。
他一身家常錦袍,見到王幸兒也在,微微一怔,隨即含笑向她道喜。
「幸兒也在,聽聞徐先生收你為徒,你果真是天下最是優秀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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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聲道賀,說得真心實意,沒說徐知的厲害,只說你的優秀。
「天下讀書人,誰不嚮往能得徐先生指點一二。王小姐此去,叫滿京城的學子,都要眼紅了。」
「崔大哥謬讚。」聽崔硯辭的誇讚,王幸兒想到馬車上與徐知的種種,莫名有點不好意思。
在崔府又坐了片刻,王幸兒記掛著還要去齊國公府,便起身告辭。
崔硯辭主動送她出門。
一路穿廊過院,到了府門口,崔硯辭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點心,我收到了。很好吃。」
王幸兒腳步一頓,回頭笑道:「那是特地給大哥做的,大哥喜歡就好。」
說完,她便要離去。
「幸兒。」
崔硯辭忽然叫住了她。
王幸兒疑惑地轉過身,便看見崔硯辭立在門廊的陰影里,神色有些遲疑。
他似乎在下什麼極大的決心,指尖在袖中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崔硯辭不是一個行事草率之人,他說的話,大多都是斟詞酌句考量許久,想定了才會出口。
可今日,他心裡莫名有種感覺。
如果此時不開口,此去經年,她去了白鹿書院,山高水長,或許,他便再無機會了。
「幸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放得極低,「我家二郎,心悅於你。你是否……」
王幸兒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崔硯辭叫住她,問的是她對崔琰雨的看法。
崔硯辭見她沉默,心裡也打起了鼓。
他知道自己唐突了。
他一個外男,問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這種話,情何以堪。
可那一籠糕點入口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就像是跟著入了心頭,壓不下去了。
甜絲絲的……揮之不散。
「大哥是不想我和二哥……」王幸兒回過神來,試探著開口。
她想起前些日子,崔琰雨因為洛隱娘的緣故,在青賀樓獻藝那樁荒唐事。
王幸兒當即便以為一向克己復禮的崔硯辭,是想要因此事告誡她幾句。
誰知崔硯辭一聽她這麼講,趕忙打斷。
「我並非那個意思。」他猶豫,最終還是開了口:
「只是,若你對二郎有意,我崔家,自會認真相待此事。」
「若你無意,我也想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我有旁的考慮。」
這話說得含糊,踟躕半晌,終究沒能說得太直接。
他難道要說,自己才對王幸兒有意,想和自己的親弟弟,爭上一爭?
他真的這麼想嗎?
他這樣想,對嗎?
崔硯辭不敢細想。
身為崔家嫡子,長房長孫,他的婚事,他從未自己權衡過。
此事自有宗族做主相看,到底與哪家小姐喜結連理,要考慮門第,考量利益,權衡朝局,唯獨,與他自身的喜好無關。
王幸兒出身普通,五品門第。
二郎若娶她為正妻,宗族恐怕都會有些爭議。
若是他提親,反對的聲音只會更大,甚至,可能會要求他先娶正妻,再讓王幸兒入府,做個良妾。
可做妾,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接受不了她受這樣的委屈。
何況崔家的家規,除非正妻無所出,否則不納妾。
好在,父親一向支持他所行所想。
所以只要他堅持,或許,也並非不可……崔硯辭想,自己或許不該想這麼多。
可一旦動了心念,崔硯辭便控制不住去想,他該怎樣才能體面風光地成事,不能有什麼紕漏,不能有一點不圓滿。
他正想著,便聽到面前的女子,輕聲開了口。
「大哥,我一心向學,暫未有其他考慮……」
聽到王幸兒說,一心向學,暫未有其他考慮。
崔硯辭提著的那口氣,竟莫名鬆了下來。
暫未有考慮……
好、這樣好。
不考慮婚事,就意味著二郎那邊,近期也不會有個確定的答覆。
那就還有時間。
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這口氣松完,他又忍不住在心裡鄙夷了自己一瞬間。
弟弟的姻緣遇了阻,他這個做大哥的,竟然在這裡暗暗竊喜。
崔硯辭啊崔硯辭。
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應為自己感到慚愧。
可淺淺勾起的嘴角,卻是一直到王幸兒的馬車駛遠,都沒能按捺下去。
王幸兒離開崔家,馬車調頭往齊國公府去。
國公府的門房如今都練出眼力了,離著半條街,一瞧見王家那輛馬車,撒腿就往裡跑,通傳去了。
誰不知道,如今這位王小姐,是自家少爺的心尖尖,是整個國公府的重中重。
慢待了她,比慢待了宮裡來的貴人還嚴重。
王幸兒這邊剛下馬車,府里已經跑出來一道身影。
遠遠地,就聽到府內傳出一聲歡天喜地的呼喚。
「小貓兒!」
齊天恩一路小跑衝出來,跑到她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嚷嚷:
「小貓兒!我爹答應我了!他答應我跟你去白鹿書院讀書了!」
王幸兒聞言,微微一怔。
她這才想起來,前些日子,她為了調查齊天恩中毒一事,曾經隨口提議過,讓齊天恩與她一同去書院讀書。
只是那時候,她連自己要怎麼進白鹿書院,都還沒有眉目,更不清楚齊天恩中毒,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時就想著 先把齊天恩帶離下毒的源頭。
卻不想,一次模擬下來,這些難題,竟都迎刃而解了。
白鹿書院的路,鋪好了。
齊天恩的病根,她也摸清緣由了。
「那太好了。」王幸兒不動聲色,順著他的話笑了笑,隨即斂了神色,「今日前來,我還想親自拜會一下國公爺。」
「我帶你去找我爹!」齊天恩立刻就要拉她的手,往府里沖。
王幸兒側身讓了讓,看向跟在他身後的老管家,溫聲道:「還是勞煩管家,先通報一聲吧。」
禮數,還是要有的。
齊國公齊篆聽聞王幸兒要見他,沉吟了片刻。
一方面,他早知道自家兒子心悅於這個姑娘。
另一方面,他也聽說了,徐知要收她做弟子,文曲星下凡,白鹿書院幾百年來頭一個女學生。
這樣的女子,他也好奇。
於是堂堂國公爺親自移步,往兒子的院子來了。
還沒進院,遠遠地,就聽見齊天恩開心的笑聲,一陣一陣,像只得了糖吃的雀兒。
齊篆走進院子,便看見齊天恩托著下巴,坐在石凳上,滿心滿眼地望著對面的姑娘。
而王幸兒手裡,正拿著一隻九連環,耐心地幫他拆解。
解一環,齊天恩就歡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