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落在他黝黑的面龐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清透，亮得坦蕩，沒有一絲雜質。這個男子，哪怕被生活磨去了書卷氣，哪怕被權貴踩進了泥地里，可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和正直，從未變過。】
【「小白哥。」你輕聲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柔，卻比磐石更定，「你不需要學我。」】
【裴疏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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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那個願意為了農戶賣掉心愛坐騎、為了給老周頭接骨而得罪縣令、為了父親的書院不惜與衙役對峙的裴疏白。做那個寧可自己餓著也要把種子分完、寧可被扣上教唆刁民的帽子也要替百姓寫狀子的裴疏白。」你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遠處漆黑的夜空。】
【「這樣的你，比任何深謀遠慮者都厲害。」】
【「可是……」他張了張嘴。】
【「沒有可是。」你打斷他，語氣篤定，「因為你的善，是你最大的武器。而這世道最缺的，從來不是手段狠辣的人，而是明知黑暗濃重卻依然選擇善良的勇者。」】
【而你想要做的，就是讓他的善，不再被欺凌。】
【裴疏白怔怔地看著你，像是被人用重錘在心頭敲了一下。那些困擾了他多年的自我懷疑，那些深夜裡輾轉反側的無力感，在這一刻被你三言兩語輕輕化解。】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慌忙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好。」】
【府衙大門洞開，紅毯從台階一直鋪到街心，兩旁站滿了肅立的衙役，卻無人敢高聲言語。】
【正三品巡撫劉仲元領著一眾屬官站在門口，神色忐忑不安，官袍下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昨晚接到急報，說京城來了欽差，要他今日一早率眾迎接，可他根本不知道來的是誰，更不知道這位欽差手裡握著怎樣的權柄。】
【馬車在府衙門前停下。先下來的是一個紅衣少年，腰間懸劍，目光凌厲如鷹隼，往那兒一站便是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他掃視了一圈眾人，嘴角撇了撇，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
【然後，車簾掀開，一個女子緩步下車。】
【你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官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戴官帽，腳蹬皂靴，胸前繡著翰林院獨有的雲雁補子。這一身裝扮端的是正氣凜然，在建州這種地方，從來沒有人見過女子穿官服，更遑論是站在巡撫衙門的大門口。】
【劉仲元愣住了，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
【「安廬巡撫劉仲元，見過……見過……」他結結巴巴，腦子裡飛速運轉，卻怎麼也想不起這位女官的來路。】
【你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在晨曦中緩緩展開，遞到了他眼前。】
【那聖旨上的玉璽朱印鮮紅奪目，像是天子的目光穿透千里，直直落在這建州府衙門前。】
【「本官諸葛杏，奉天子之命……」】
【半月前，徐知在京城得知你在建州所遇之事後，連夜入宮面見天子。】
【李錦央雖有意看兩黨狗咬狗，借革新與守舊之爭平衡朝局，但他到底不是昏君。當徐知將建州百姓苛捐雜稅、民不聊生的慘狀一一道來，並將趙德厚與萬太師往來的密信呈上御案時，李錦央龍顏大怒，當即拍案而起。】
【隨後，徐知請派欽差徹查建州貪腐一案。】
【李錦央准奏，特授你為欽差，加僉都御史憲銜，賜天子劍一柄，便宜行事。】
【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
【「特授翰林院學士諸葛杏為欽差大臣，加僉都御史憲銜，馳赴該府勘核錢糧、糾察吏治。凡地方文武官吏，一體協同聽勘，不得隱匿阻撓。所有涉案貪吏，悉聽欽差按律查辦。欽此。」】
【劉仲元雙手接過聖旨，看清內容後，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翰林院學士……內閣首輔夫人……天子欽差……】
【他雖然遠在地方，可也聽說過這位諸葛杏的大名。】
【天下女子科舉的引路人，首輔徐知的夫人，天子親封的正五品女官，傳聞中那位面容帶疤卻智計無雙的奇女子。】
【她怎麼會來建州？而且還是要徹查貪腐……建州在他巡撫管制之下出了這等大事，他這個巡撫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劉巡撫。」你收起文書，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讓在場眾人不敢抬頭的威儀，「本官奉天子之命，查明此案。從今日起，建州所有稅賦帳目、田畝冊籍、捐稅收支，一律交由本官核查。凡有阻撓者，以同罪論處。」】
【劉仲元的額頭開始冒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下意識地瞥向街角。】
【而這時，街角處，趙德厚的馬車正緩緩駛來。】
【趙德厚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服，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想在巡撫面前博個好印象。】
【他下了馬車，臉上還堆著諂媚的笑，可當他看見府衙門前的陣仗，先是一愣，隨即看見了你身上的石青色官服和腰間的玉帶，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巡撫大人，這是……」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趙知府。」你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如刀鋒般從他臉上掃過，「本官乃天子親命欽差，今日起接管建州稅賦稽查事務。」】
【趙德厚的臉色變了又變，青白交加，不敢置信。他猛地將目光投向劉仲元，卻見這位巡撫大人垂著眼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一個身穿官服的女子，竟能讓正三品巡撫噤若寒蟬！】
【「就算是欽差，毫無緣由便強行查帳，恐怕不合規矩吧？」趙德厚強撐著最後一絲底氣，聲音尖利，「本官乃朝廷正五品知府，任職文書由吏部核發，就算是欽差，也總該有個章程！」】
【「規矩？」你挑眉，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向前邁了一步，「趙知府加征剿匪捐一年三次，強征河工捐，縱容族親橫行鄉里，致使百姓賣兒鬻女……這些，合規矩嗎？！」】
【趙德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