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太有用了

  【他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你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建州十二個縣,一百三十七個村子,每一個都是這樣。我這些年走遍了每一個村子,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我以為我已經麻木了,可每一次看到,還是像有人在心口剜了一刀。」】

  【他頓了頓,仰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要把眼眶裡的什麼東西逼回去。】

  【「趙德厚到任不過幾年,建州百姓便被盤剝得苦不堪言。兩年前這裡還是魚米之鄉,如今已是餓殍遍野。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外敵入侵,建州自己便要先亂了。」】

  【你站在原地,晨風吹過你的衣袂,粗布衣裳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前不久你還在京城,有身為首輔的夫君,有一品誥命,有五品官身,貴不可言。可此刻你忽然覺得,那些都離你很遠。】

  【此刻真正要緊的,是眼前這個破敗的村子,是門檻上那個哭泣的婦人,是懷裡那個連哭聲都微弱得可憐的嬰兒。】

  【「走吧。」你開口,「去王家溝,去趙家堡。我要親眼看看,這建州的天,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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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疏白點點頭,揮起牛鞭,在空中打了個響亮的鞭花。】

  【「坐穩了。」他說,「路不好走,你忍著點。」】

  【牛車再次啟動,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向著更深的泥潭駛去。】

  【而你坐在車轅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像是要用眼睛燒穿那片陰霾。】

  【趙德厚。】

  【你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指尖緩緩攥緊,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

  【離開李家村後,牛車沿著蜿蜒的土路向東行去。】

  【王家溝的問題不是缺糧,而是缺水。】

  【村邊的水渠年久失修,渠道的淤泥積了半人高,上游的閘門被人為堵死,水流被強行引向了東側一片廣袤的田莊……那是趙德厚遠房外甥的產業。下游的農戶只能幹瞪眼,守著乾裂的稻田,眼巴巴地看著莊稼一天天枯萎。】

  【裴疏白將牛車停在渠邊,脫了外袍便跳進了渠里。】

  【冰涼的渠水混著爛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膝蓋,他彎腰抓起一把淤泥,用力甩上岸,回頭招呼幾個等候多時的農戶:「老規矩,先疏通中段,再清理下游。動作快些,趕在正午前把口子打開。」】

  【你和你帶的兩個劍仆也跟著下了水。挽起褲腳站在泥水裡,冰涼的泥漿貼著小腿滑過,帶著一股陳年水草腐敗的氣息。你彎下腰,和大家一起挖淤泥、搬石頭,動作利落得不像話。一塊青石板卡在渠道中央,兩個年輕漢子合力都抬不動,你走過去,找准受力點,低喝一聲,石板應聲而起,被你穩穩挪到了岸邊。】

  【農戶們起初不敢讓你動手,一個老漢搓著滿是裂口的手,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您這是官家夫人,怎麼能幹這種粗活?要是讓上頭知道了,咱們擔待不起啊。」】

  【「沒關係。」你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額上的汗,泥水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痕跡,「知道水對莊稼意味著什麼。春旱一天,秋收少三成。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多一雙手,便多一份力。」】

  【你說完,挽起袖子便干,一鐵鍬下去,淤泥翻滾,動作熟練得讓裴疏白都吃了一驚。】

  【休息時,兩人坐在渠邊的大青石上。裴疏白一邊擰著褲腿上的水,一邊側頭看你,目光里滿是複雜的神色:「你什麼時候會幹農活了?」】

  【「在莊子裡啊,小時候就會,但那時沒機會展示,你總帶我吃喝玩樂。」你擰著衣擺的泥水,語氣平淡。】

  【「那時候連枝她爹教我們種地,從翻地、播種到灌溉、除草,一樣一樣地學。我學了不少,雖然算不得精通,但總比站著看強。後來去了京城,這些本事倒是荒廢了,沒想到如今還能派上用場。」】

  【裴疏白看著你,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幸兒,你變了好多。」】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不知道。」他誠實地搖頭,目光落在你沾滿泥水的手上,那雙手纖細卻有力,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只會握筆繡花的小姑娘,「你看起來比以前厲害了,可也更累了。以前你在莊子裡的時候,雖然日子過得苦,可眼睛裡還有光。現在……現在也很亮,但是不一樣了。」】

  【你沉默了一下,望向遠處連綿的稻田。金黃的稻穗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可你知道,這片豐饒之下埋藏著多少百姓的淚水。】

  【「因為以前我只想著怎麼活下去。」你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現在我想的,是怎麼讓更多人活下去。」】

  【裴疏白沒有說話。他撿起一塊石子,用力扔進渠水裡,濺起一圈漣漪,盪開,消散,歸於平靜。】

  【隨後裴疏白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你。】

  【夕陽落在你沾滿泥水的面龐上。你的側臉線條柔和,下頜卻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執拗。臉上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卻絲毫沒有減損你的氣度,反而為你平添了幾分時光淬鍊出的剛毅。】

  【裴疏白抬手,想替你遮一下稍微有些刺眼的夕陽,可抬手卻看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和裂口,早已不是當年握筆寫字的讀書人手。】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低啞:「我沒什麼本事,也不會武功。我唯一會的,就是種地、勸農、調解糾紛。但我熟悉建州的每一個村子,每一戶人家。我知道誰家被強征了田,誰家被打了,誰家賣兒賣女交稅賦。我知道哪條水渠堵了,哪塊地旱了,哪座橋該修了。這些……對你有用嗎?」】

  【你笑了。】

  【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眉眼彎起,嘴角上揚,連那道疤痕都柔和了幾分。】

  【「太有用了。」你說,「小白哥,你這些年攢下的民心,比任何武器都鋒利。你走過的路,見過的人,記下的帳,都是刺向趙德厚最利的刀。」】

  【裴疏白怔怔地看著你的笑容,覺得眼眶發熱。】

  【他慌忙低下頭,假裝去系草鞋的帶子,掩飾那一瞬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