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裴崢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你臉上。】
【他看了你很久,嘴唇翕動著發出沙啞的氣音,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是……幸兒?」】
【「是我。」】
【「真的是你?」他掙扎著要坐起來,乾枯的手指攥住了被角,被你輕輕按住了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隔著衣衫都能摸到突出的骨頭。】
【「是我。我回建州探親,聽說您病了,來看看您。」】
【裴崢怔怔地看著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也有苦澀,像是看到了自己如今這副狼狽模樣被晚輩瞧見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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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回來了就好。」他抬起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指了指床頭柜上的陶罐,那手指關節腫大,青筋暴起,像枯樹枝一般,「那裡頭……是你伯母醃的酸梅子。她說你小時候愛吃酸的,總吵著要。我以前還說等疏白娶你過門,讓你伯母年年給你醃,管夠。一晃這麼多年……你伯母前兩日聽說莊子上來人了,也不知是你,就隨口說了句'要是幸兒那丫頭來就好了',還特意把這罐子從罈子里取出來,說要給你留著。」】
【「你瞧瞧,還是她嘴巴喜慶,這就說中了,你快嘗嘗……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你看向那個陶罐。粗陶的罐子,封口用紅布扎著。】
【裴家的人還把你當孩子,自己都成這樣了,第一時間還想著給你零嘴兒吃。這份情誼重得讓你心頭髮酸。】
【「裴伯父,您放心。」你握住那隻枯瘦的手,掌心的溫度冰涼刺骨,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我回來了。往後的事,您不用再操心。您只管好好養病,其他的,交給我。」】
【裴崢看著你,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有感動,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憂慮。】
【「幸兒,你不該來。」他反手握住你的手,力道雖輕,卻帶著一種長輩的執拗,「這建州……是個泥潭。趙德厚那個人,心狠手辣,背後又有萬太師撐腰,連建州的總兵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說到這,裴崢仿佛又怕說話太直接而傷著你,補充道:「你如今雖是京城回來的貴人,可強龍不壓地頭蛇,你鬥不過他的。」】
【「伯父知道你如今身份體面,但趙德厚這條地頭蛇盤踞建州多年,根深蒂固,你莫要為了裴家,把自己也搭進去。」長輩的絮絮叨叨,充斥著發自內心的關懷。】
【他想你還能回來探親,應該過得不錯,但看你穿著倒也不算華貴,一身粗布衣裳,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想你多半也沒能力對付那等貪官。】
【裴崢雖然自身難保,也顧著你的安危。在他心裡,你始終還是那個蹲在田埂上吃酸梅子的小姑娘,需要人護著,需要人疼著。】
【「我知道。」你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從容,也有就連裴崢都看不透的深沉。「但我這人,就是擅長往泥潭裡走。」】
王幸兒看到這段,有些想笑。
確實……
數次模擬,在走彎路這一塊,她實屬經驗豐富。
【裴崢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你,你的面上有脂粉遮不住的傷疤,但那雙杏眼依舊清澈,可眼底沉澱的東西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丫頭所能擁有的。那是閱歷,是城府,是經歷過刀光劍影后依然從容不迫的氣度。】
【「你……」他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完,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忠伯?誰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清朗溫和,卻帶著幾分疲憊。】
【你的脊背微微一僵。】
【裴疏白回來了。】
【比你預想的要早。】
【門帘被一隻粗糙的手掀開,帶進一股秋風和泥土的氣息。裴疏白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身淺褐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黝黑的手臂,褲腳上沾滿了泥點,腳上的草鞋濕漉漉的,顯然是剛從田裡回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頭裝著種子,肩上還背著一個藥箱——那是他作為勸農官下鄉時隨身帶的,裡頭裝著些尋常的傷藥和接骨的器具,以備不時之需。】
【他的目光落在屋內,先是看到了忠伯,然後是楚尋楓。】
【最後,他的視線移到了你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裴疏白站在門口,逆光中他的輪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
【他張了張嘴,手中的布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種子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愣愣地看著你,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湧上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喜,有窘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幸……幸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你怎麼……怎麼來了?」】
【他說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泥污的狼狽模樣,耳根瞬間紅透了。他想逃,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不想讓你看到他這副模樣。】
【可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小白哥。」你轉過身來,朝他笑了笑,語氣自然得仿佛你們之間從未有過這些年的分離,仿佛昨日還在田埂上並肩坐著看落日,「我回來看看裴伯父,順便……來看看你。」】
【裴疏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莫名其妙地紅了。】
【他彎腰去撿地上的種子,手忙腳亂地往布袋子裡塞,嘴裡嘟囔著:「你早說你要來……我、我好換身衣裳。這副模樣,實在太失禮了……」】
【「你這樣挺好。」你走上前去,蹲下身幫他撿種子,指尖觸到那些飽滿的穀粒,觸感粗糙而真實,「跟在城門見的時候不是差不多嘛。」】
【裴疏白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你,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楚尋楓在角落裡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樣,露出兩排白得發亮的牙齒,和那張黝黑的面龐形成鮮明的對比。】
【「還是這麼會說話。」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溫柔,「幸兒,你變了,又好像沒變。」】
【「彼此彼此。」你將最後一粒種子放進他手中的布袋,站起身來,聲音忽然冷了幾分,「倒是這建州的天,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