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慢慢說。」】
【「裴大人幾個月前被罷官了。」周伯壓低聲音,「朝廷給的理由是『行政不力』。可老奴聽隔壁裴家莊子上的老李頭說,真正的原因是裴大人上書彈劾了建州知府趙德厚!」】
【「趙德厚加征苛捐雜稅,把建州百姓盤剝得苦不堪言。裴大人身為建州布政司理問,掌民間田土,實在看不下去,便寫了摺子遞到京城,彈劾那狗官。誰知那趙德厚是萬太師的門生,靠山硬得很,摺子還沒送到京城,便被中途截了下來。趙德厚反咬一口,說裴大人的不是,一道文書上去,裴大人的官帽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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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著,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發白。】
【「這還不算完。」周伯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裴大人被罷官之後,三少爺裴疏白為了替他爹奔走,四處求人寫狀子、遞書信。結果那趙德厚惱羞成怒,指使縣令給三少爺扣了個『煽動民亂』的罪名,差點就把人下了大獄。還是咱們建州的老百姓聯名作保,去了幾十號人跪在縣衙門口磕破了頭,這才勉強保住了三少爺那勸農官的官職。」】
【「可裴家的祖田……」周伯說到這裡,眼眶都紅了,「百畝良田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祖業,硬生生被那趙德厚劃成了官田。說是裴家『欠繳賦稅』,要以田抵償。裴老爺氣得當場吐了血,如今還臥病在床,整日裡昏昏沉沉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廳中一片死寂。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
【你想起方才裴疏白站在城門口的模樣。粗布麻衣,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明明被人當面奚落還要朝你擺手告別,裝作無事人一樣。】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卻一個字都沒對你提。】
【他只問你過得好不好,只給你帶了一塊娘親親手做的棗泥糕,只說莊子上那棵杏樹還替你看著。】
【「小姐。」周伯忽然跪了下來,老淚縱橫,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奴知道您如今是貴人了。老奴不求別的,只求您……救救裴家。三少爺是個好人吶!這些年因為您的關係,他沒少照顧咱們這座莊子。冬天送炭,夏天送糧,莊子裡哪個娃兒生了病,他二話不說便去請大夫。那些農戶都說他是活菩薩,可好人不該被這樣欺負啊!」】
【你連忙俯身將他扶起,可他跪得死緊,不肯起來。】
【「小姐,老奴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周伯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懇切。】
【「您說。」】
【「當年您被接去京城之後,三少爺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兒。他讀書好您知道的,前途無量。可中舉後他入京趕考,卻得知了您失蹤的消息。」周伯的聲音哽咽了,「他便直接棄了科考,滿京城地尋您。找了兩年,也沒能尋到您的下落。等再回到建州時,耽誤了入仕的好時機,也只能做這個勸農官,在田間地頭奔波度日。」】
【你怔怔地聽著,心頭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
【裴疏白。那個在田埂上給你講山川河海故事的少年。】
【他為了你,放棄了科考,放棄了前程,放棄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而當他終於再見到你時,卻隻字未提。只是笑著說你沒事他就安心。】
【楚尋楓一直靠在廊柱上,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臉色卻越來越沉,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把嘴裡那根狗尾巴草吐在地上,正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殷桃李從門外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隻從院子抓到還沒斷奶的小黃狗。她仰起那張圓嘟嘟的小臉,奶聲奶氣地跟你說那個裴哥哥是個好人,咱們幫幫他吧。】
【楚尋楓也在一旁搭腔,說狗官人人得而誅之。你蹲下身將殷桃李攬進懷裡,心中已經有了盤算。趙德厚是萬太師的門生,能靠捐官坐到知府的位置,背後必然不止萬家一條線。打蛇要打七寸,既然要動,就要連根拔起。】
【「狗娘養的。」楚尋楓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狠戾,「青天之下竟然還有這等狗官。阿杏,我現在就去把那個趙德厚的腦袋摘下來,掛到城門口去!」】
【他說著便轉身要往外走,紅衣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長劍已然出鞘三寸,寒光凜冽。】
【「不著急。」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停下的沉靜。】
【楚尋楓停下腳步,回頭看你,眉頭緊皺:「還要等什麼?這種人多活一天都是禍害!」】
【你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你目光沉靜如潭水,聲音比秋風更輕,卻比磐石更穩……】
【「先弄清楚,這趙德厚到底是什麼來路。」】
【裴家老宅在建州城東的槐樹巷。你年少時曾來過幾次。記憶中這裡是三進的院落,門前有兩株老槐樹,到了花期便落英繽紛,滿地都是細碎的米白色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端。】
【那時裴大娘子總是在院子裡曬被子,見著你來便笑著招呼:「幸兒來了?正好剛蒸了桂花糕,快進來嘗嘗,趁熱吃才香甜。」】
【那時的裴家,門檻都被來往的讀書人踏得發亮,門楣上的朱漆鮮亮如新,門口的石獅子威武精神,連檐角掛著的銅鈴都擦得鋥亮,風一吹便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如今再看,門楣上的漆剝落了半邊,「裴府」二字的匾額歪斜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門前只剩一株老槐樹,另一株不知何時被砍了,留下一個發黑的樹樁,斷口處已經腐朽,爬滿了青苔。那株倖存的老槐樹也半死不活,枯枝橫斜,幾片黃葉在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垂暮老人伸出的枯瘦手指。】
【你站在巷口,沒有立刻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