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微微一怔,問他為何。】
【他負手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青山,聲音清朗而篤定:「陳靈兒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男兒當立不世功績,而非困於兒女情長自怨自艾。夫人之前答應幫我,莊某感激不盡。但我思來想去,還是想靠自己。周國如今正值亂世,禹王與周王兩軍對峙,吳水江畔正是魚龍變化之地。我看見了機會,想趁著這亂世去闖一闖,用自己的劍去搏一份前程。」】
【你沒有挽留他。】
【當初在藏劍山莊的枯樹下你對他說的話,本就是要他去爭、去闖、去走自己的路。】
【如今他自己邁出了這一步,你只有欣慰。你問他:「劍仆都帶去嗎?」】
【他搖了搖頭說不必,只帶幾個親隨便夠了。其餘的留在你身邊繼續護衛,全當是還你點醒他這份人情的一點利息。】
【他說完忽然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你,那張美得不分性別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夫人,我從前總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值得我去爭的東西了。如今才知道——不是沒有,是沒找對方向。」】
【分別那日,建州城外起了薄薄的晨霧。】
【連枝換了一身粗布男裝,將長發束在帽中,腰間懸著一柄短刀,整個人利落幹練,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護在你身前寸步不讓的丫鬟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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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你面前,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你一眼,然後伸手在你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是從前在王家院子裡,每當她有什麼話不敢說出口時慣做的小動作。你說:「活著回來,我親手給你做酥皮月餅。」】
【連枝噗嗤笑出了聲,眼眶卻是紅的:「小姐做的月餅啊,那可得是棗泥核桃餡的——不能少放了桂花蜜,否則我不依的。」她說完便翻身上馬,跟著莊夢蝶一行人朝著晨霧深處駛去。】
【殷桃李趴在楚尋楓肩頭,攥著他的衣領,望著遠處越來越小的馬車,忽然小聲問了一句:「娘還會回來嗎?」】
【楚尋楓看了你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辮,難得放柔了聲音:「當然會。她只是去接你爹回家了。」殷桃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楚尋楓的肩窩裡,藏住了那些醞釀了不捨得眼淚。】
【馬車轆轆向北駛去,晨霧漸漸散了,天邊透出一線曙光。】
【你靠在車窗邊望著遠處官道上連綿起伏的丘陵,楚尋楓策馬走到你的馬車旁。】
【你主動問楚尋楓:「你怎麼不跟莊夢蝶一起去,你不是最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地方了嗎?」】
【楚尋楓似乎沒想到你這麼問他,怔愣了半晌,隨後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你極少從他口中聽到的認真:「我當然想去吳水江。亂世出英雄,像我們這種江湖人,最需要的就是這種建功立業的舞台。」】
【莊夢蝶那傢伙都能想明白的事,他怎麼會想不明白?】
【楚尋楓騎在馬上,晨光從東邊山頭透出來灑在他臉上,將那根紅髮帶襯得愈發灼目。】
【他偏頭看著你,那雙總是張揚銳利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沉穩的認真。他說:「但是小娘子,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我得先護你回京城。」】
【「你的安好,遠超一切。」】
【他或許是這天下最狂狼的野馬,但在你的面前,他願意收斂所有的野性,只為你的安寧而同行。】
【馬車從老宅巷口駛出,楚尋楓策馬在前頭開路,莊夢蝶已先行一步帶著劍仆去前方官道探路。】
【你和殷桃李坐在車廂里,正教她認路邊那些店鋪招牌上的字。馬車行至城門附近時忽然停了下來,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夾雜著楚尋楓那熟悉的、不耐煩的嗓音。】
【「什麼人也敢攔小爺的去路?讓開讓開,別擋道!」楚尋楓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擋在馬車前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再尋常不過的淺褐細麻衣裳,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被日頭曬得黝黑的手臂,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草鞋,鞋面上還沾著幾塊幹了的泥巴。】
【乍一看就是個尋常農戶,渾身上下沒有半分世家子弟該有的講究。】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直挺挺地站在馬車前,寸步不讓。】
【那人被楚尋楓呵斥了也不惱,只是抬手朝馬車方向拱了拱,朗聲道:「敢問車內可是王家小姐?在下裴家裴疏白,求見一面。」】
【你正握著殷桃李的手,在自己掌心上一筆一划勾勒,教她寫「杏」字,聽到「裴疏白」這三個字時,你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你當然記得,可又太久未曾想起。】
【裴家是建州本地的書香世家,雖不算什麼豪門大族,卻也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
【裴疏白是裴家嫡次子,家中行三,上頭有一嫡一庶兩位哥哥。】
【裴疏白與王幸兒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裴家在鄉下的避暑別院,與王家的鄉下莊子靠的極近,因此你們自小便認識、】
【兩家門第相當,性情也投契,因此只待你及笄,裴疏白就急著回家請雙親為他迎娶你過門。】
【裴家對你這個不受京中王氏重視的嫡長女算是極為看重,三書六禮樣樣都按正經官家嫡女的規制來辦。】
【裴疏白待你更是沒得說,知道你在莊子裡日子清苦,隔三差五便給你捎些新鮮的吃食和話本子,有時他自己也來,陪你在田埂上散步,講他從書里看來的那些山川河海的故事。】
【他說等娶了你以後要帶你去江南看煙雨,去塞北看大雪,把書上那些地方全都走一遍。】
【你說那得花多少盤纏。他就笑,露出一排白得發亮的牙,說他可以去給人抄書、寫信、教書,攢夠了錢就帶你走。】
【那時候你們都還小,以為一輩子就是眼前這條田埂那麼長,以為牽了手就能走到頭。】
【一切商定的極為順利,你們本來就差定下良辰吉日下聘。】
【可沒想到京中來信,讓你入京選秀……王家因此悔婚,畢竟婚約還未遞交官府備案,裴家也只能認了啞巴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