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我已芳華逝去,但姑娘風采依舊

  【沈同氣一身粗布勁裝洗得發白,腰間懸著周國制式的彎刀,刀鞘上的銅飾已磨得鋥亮。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同樣身著便服的年輕兵卒,個個面色警惕,手都按在刀柄上,見到你的一瞬間卻齊刷刷愣在了原地。】

  【「小姐。」沈同氣怔怔地看著你,那雙在沙場上淬鍊得沉穩果決的眼睛裡驟然翻湧起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難以置信,有壓抑了太久的牽掛,還有一種近鄉情怯般的小心翼翼。】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個來回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真的是您。」】

  【「是我,同氣。」你朝他微微一笑。】

  【沈同氣猛地單膝跪地,低頭抱拳,他看到了你臉上的傷:「屬下沈同氣,參見小姐!這些年讓小姐受苦了!」】

  【他身後那十幾個兵卒也齊刷刷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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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時光荏苒,不論如今身處的境地和陣營,他始終都是你母家的家生子,是無條件信服於你的班底。】

  【你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借著門廊下昏暗的光線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右臂的袖口上有一道新的裂痕,隱約能看見裡頭纏著的紗布上洇開了幾點殷紅。他察覺到你的目光,下意識將那隻手往身後藏了藏,低聲道:「前日遭遇了一波追兵,已經處理乾淨了。屬下只是受了些皮肉傷,不礙事。」】

  【你知道為了護住連枝,同氣必然遭受很多艱險,這些沒有細問的意義,因此你只是點了點頭,問道:「連枝和孩子呢?」】

  【「在後院。」】

  【沈同氣引著你們穿過幾道殘破的迴廊,往老宅深處走去。這宅子年久失修,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斑駁的磚芯,廊柱上的朱漆早已褪成了灰褐色。】

  【院中那口老水井的石沿被繩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井邊的青苔厚得能陷進半根手指。你看著眼前這一切,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十幾年前。】

  【那時你還是個瘦弱的孩子,連枝也還是個圓臉愛笑的小丫頭,兩個人蹲在這井邊洗衣服,她把皂角搓得滿手都是白沫,非要往你鼻尖上點一下,笑著說:「小姐這樣像只小花貓。」】

  【沈同氣在一扇虛掩的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你一眼,那雙早已淬鍊得沉穩果決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尷尬。他低聲道:「小姐,我妹妹她……這些年吃了很多苦。」】

  【你點了點頭,抬手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在風中輕輕晃動,將榻邊那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她聽見門響,緩緩轉過身來。你看著那張臉,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

  【太滄桑了……】

  【按說她比你還小一些,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齡,可如今的連枝,卻像是飽受磨難的三四十歲婦人,憔悴枯槁。】

  【連枝怔怔地看著你,嘴唇翕動了好幾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漸漸蓄滿了淚水。隨後,她從床榻下滑下,跪下……】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思念太久而產生的幻覺。】

  【你看見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可她就那麼跪坐在那裡。過了許久許久,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我已芳華逝去……但姑娘風采依舊。」】

  【你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將她從地上扶起來,握住她的手,觸手冰涼,指尖的繭子厚得硌人。你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什麼芳華逝去,你還是你。」】

  【連枝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還是哽的:「小姐,我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你扶她在榻邊坐下,才開口問道:「劍鋒呢?他為何不與你一起逃離?」】

  【連枝臉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她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掏出來的:「小姐,他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說,他若拋下數萬將士一人逃離吳水江,又有何顏面面對江東父老?他是禹王,是周國正統,就算死,也要死在沙場上,不能做逃將。」】

  【你皺起眉頭,聲音不由拔高了幾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連枝,你怎麼不勸他?你們夫妻一同逃出來,來日方長,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我勸過。」連枝打斷了你,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你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篤定與平靜。】

  【她抬起眼看著你,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浮上了一層溫柔,正如當年她時常凝視你的目光:「可是小姐,愛一個人,是沒辦法理性看待一切的。他想做的事,我只能成全。他恨的人,我也跟著恨。他決意將鮮血灑在吳水江,作為他的王妃,我必須支持他。我是他的妻子,不能同生,便當同死。」】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但更多的是心甘情願:「其實我本打算自盡於吳水江的。船到江心,我懷裡抱著桃李,看著那滔滔江水,真想就這麼一頭紮下去。可我低頭看著這孩子,她正拿小手攥著我的衣襟,睡得那麼香,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想,我死了容易,可誰來護住她呢?」】

  【連枝站起身,忽然撩起裙角直直地朝你跪了下去。那一跪跪得極沉,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你連忙俯身去扶她,她卻死死按住你的手不肯起來,仰頭看著你,眼裡沒有淚,只有懇求:

  「小姐,我知道自己是奴婢出身,本沒有資格求您做什麼。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我要回去,回吳水江去,不管劍鋒是生是死,我都要回去站在他身邊。可桃李不能跟我走,她是劍鋒唯一的血脈。我不求她繼承什麼宏圖大業,也不求她榮華富貴,我只求小姐能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的聲音終於發顫了,低下頭像是怕被你責備一般輕聲補了一句,「身為人母,我真的顧不得那些了。」】

  【「小姐,你不要看不起我。我只希望她一生平平安安,做一個尋常孩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