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覺得,做王幸兒的弟弟似乎更好

  方才在來王家的路上,她打了一肚子的腹稿,想質問王幸兒那番話是不是沽名釣譽,她見多了那種在宴席上說漂亮話、轉頭便去攀附權貴的女人,但她還是想親耳聽個分明。

  可此刻坐在這裡,聽著王幸兒用最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出她半生埋在心底、從不敢對人提起的念頭!林語溪才意識到自己與其說是來求證,不如說是來尋一個答案——一個她等了很多年的答案。而王幸兒給了她。

  「我……我要向你道歉。」林語溪站起身來,聲音帶著幾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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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往日種種,是我不對。我只道你與王夢婉是一路貨色,又因鴻照坊那日被你當眾下了面子,心裡憋著一口氣,總想給你幾分顏色看看。後來得知你是她的長姐,更是想當然地以為你與她沆瀣一氣。」

  「可今日與你說了這些話,我才知道自己的淺薄。」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將最後一句認認真真地說了出來,

  「門第之別不過是投胎的定數,人與人之間真正的差別,在這裡。」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目光誠摯而不閃不避,

  「王小姐,你若真要做那為天下女子開新路的第一個人——我林語溪,願做第二個。」

  說到這個份上,林語溪之志已十分清晰。

  王幸兒與她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天色便已不早。

  「幸兒姐姐,今日與你一番對談,勝過往昔千回讀文,只可惜良辰易逝,我該回府了。」

  林語溪依依不捨得站起身來,連枝已經將她的披風捧了過來。

  她系好披風的系帶,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王幸兒一眼,神情裡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的關切。

  「對了,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提醒你。」她壓低聲音,往前湊近了半步,

  「萬赫章和汪澈因為你家那樁事身陷囹圄,雖說案子還沒審結,可萬墨雪已經把這筆帳算在了你頭上。我聽說她這幾日四處走動,脾氣比往常更暴躁了幾分,連她身邊的丫鬟都挨了好幾回打。」

  「她母家有個兄弟,也在五城兵馬司任職,恰好與你那個弟弟同在一個營地。你讓他小心些,軍營裡頭人多眼雜,什麼絆子都使得出來,莫要被人算計了去。」

  王幸兒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多謝林小姐提醒,這份情我記下了。」

  送走林語溪之後,她獨自在花廳里站了片刻,越想越覺得林語溪的提醒來得及時。

  萬墨雪與她積怨已久,如今又添了兩樁私仇——

  萬赫章是萬墨雪的親哥哥,汪澈是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兩個人都因為王家的事被關進了大理寺。

  以萬墨雪那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本覺得萬墨雪不過是個驕縱的世家小姐,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可轉念一想,數次模擬中她確實也吃過虧——頭兩回模擬中,她可是死在萬墨雪手上過的,更何況模擬中哪一個是真正省油的燈?

  王幸兒搖搖頭,心想她怎麼也犯起了那些男人的毛病,小看了女人呢?

  想到這,王幸兒當機立斷,喚來小茶,讓她立刻去一趟北城兵馬司,叫王劍鋒先告假回家避避風頭。

  以免被人陷害抓住錯處,再牽連到王家與她。

  小茶領命,套了匹馬便往城北方向去了。

  北城兵馬司的營地設在城北校場旁,小茶到的時候正值操練間隙,校場上塵土飛揚,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場邊喝水歇息,王劍鋒卻獨自一人在角落裡擦拭佩刀。

  這少年近日因王家的事心情確實低迷——王夢婉再怎麼說也是他同母異父的姐姐,從小待他也不薄,如今橫死院中,他親眼目睹那一幕,心中那股鬱氣怎麼也散不出去。

  可他並未因此耽誤訓練,該出的操一次沒落,該值的崗也一次沒推。

  只是旁人歇息時他便獨自坐到一旁,不與任何人交談,愈發沉默寡言。

  小茶尋到他時,他正低頭用一塊舊布反覆擦拭刀刃,神情專注得近乎執拗。

  小茶上前行了個禮,將王幸兒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王劍鋒聽完沉默了少頃,那雙沉黑的眸子裡翻湧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但拒絕的話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長姐的話,不管對錯,他都會聽。

  何況、如今家中新喪未過頭七,他一個做弟弟的請假回家料理後事,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

  他將佩刀收入鞘中,讓小茶先回去復命,自己則去找指揮使告假。

  北城兵馬司指揮使黃興志是王青林的老友,兩人同科出身,相交多年。

  王劍鋒來投軍時王青林便托他多加照拂,這半年來黃興志也確實把這少年當作自家子侄看待,平日裡該訓的訓、該罰的罰,但私下裡沒少提點他為人處世和軍營里的門道。

  此時聽王劍鋒說要告假回家,黃興志擱下手裡的軍冊,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少年尚顯單薄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你這次得罪的是萬太師府,萬家門生故吏遍及朝野,軍中也是人多眼雜,防不勝防。避避風頭也好,回家安生讀一陣書,莫要荒廢了光陰。聽聞你家那個兄長前不久進了白鹿書院?你多向他請教請教,便是走武途,學識也得跟得上,日後方有大作為。」

  王劍鋒抱拳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大步往營外走去。

  出營門時朔風迎面撲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領口,指尖觸到衣領內側那層細密的羊絨——那是王幸兒前些日子托人送來的,護膝護肘的羊絨軟甲、貼身穿的保暖背心,件件都是量身定做,連針腳都比營中發的軍需密了好幾分。

  王劍鋒以前從不覺得自己需要這些,甚至覺得旁的那些官家子弟穿戴這些是嬌氣。

  可如今穿上了王幸兒送來的這些,他才知道原來穿著鎧甲操練時有一副好護膝是多重要,他才知道冬夜裡站哨,是因為盔甲里沒有一件內穿的保暖背心,才會覺得長夜如刀。

  這些東西,那些與他同樣出身官家富戶的同僚都是有的。

  旁人都有,而他從前不明白自己為何沒有,只當是趙氏深居內宅沒想到。

  如今他有了,才明白了從前沒有,僅僅是因為沒人願意為他費那些細碎的心。

  趙氏以前表面噓寒問暖,可從未差人專門定做這些。

  王夢婉待他也好,但她成日盤算著她自己的婚事,自然也想不起來他這個弟弟。

  每每他回家,趙氏和王夢婉也都是勉勵他要在軍中刻苦,早日獲得軍功,為她們長臉。

  可儘管如此,他也覺得能做王家的兒子還挺不錯的。

  可如今他覺得,做王幸兒的弟弟似乎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