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兒看著他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心裡那口氣才鬆了下來。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開口說出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天恩,我覺得你該去讀書。」
齊天恩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看她:「讀書?我爹說讀書人都聰明。」
「是哦!我要是讀了書,是不是就能變聰明了?就能配得上小貓兒了?」
「你不用變就已經很好了。」王幸兒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認真而鄭重,「但你如果想去讀書,咱們就去天底下最好的書院,白鹿書院,我們一起讀。」
一聽到一起讀,齊天恩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他把手裡半塊核桃酥往碟子裡一擱,整個人從石凳上彈了起來,扯著嗓子便往院外跑,一邊跑一邊喊:
「爹爹!爹!我要讀書!我要去書院!小貓兒說帶我去那個什麼路什麼院!你快給我收拾東西!」
王幸兒望著他一溜煙消失在月亮門外的背影,唇角微微彎起。
她知道齊天恩這一鬧,齊國公便是想盡辦法也會替他在白鹿書院謀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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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心智不全,可想去白鹿書院讀書,依舊要比天下任何一個女子都要容易得多。
而她帶齊天恩去書院,自有原因。
他的毒需要長期接觸才能沉積在體內,下毒之人必然是能近身伺候的。若齊天恩離開國公府去書院讀書,那人便很難再有下手的機會。
而若那人不甘心,跟著去了書院,在王幸兒眼皮子底下反倒更容易露出馬腳。
從齊國公府回來已是午後。
王幸兒剛換了身家常衣裳,連枝便掀簾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姐,外頭有客來訪——是林尚書家的小姐,林語溪。」
王幸兒微微一怔。
她怎麼來了?
林語溪今日沒有穿那身張揚的緋紅錦裙,換了一件素雅的湖藍對襟長衫,鬢邊簪了一支碧玉簪,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柔和了許多。
但她的坐姿依舊是那副世家貴女特有的矜持模樣,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王幸兒不緊不慢地走進花廳時,林語溪正盯著牆上那幅剛裱起來的《百鳥迎春圖》出神。
聽見腳步聲,她收回目光站起身來,神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開口的語氣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王小姐,冒昧來訪,還請見諒。我來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林小姐請說。」
「那日在生辰宴上,你說『唯願世間尋常女子皆能讀書明理,不困於深閨方寸』。」林語溪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竟記得分毫不差。
她抬起眼看著王幸兒,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幾分審視,更多的卻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渴望,
「這句話,我想聽聽你如何解讀。你當真覺得,女子也可以讀書明理?不是只讀些女訓女則,而是像男子一樣,讀那些經史子集、治國策論?」
王幸兒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模擬中的事。
林語溪出身尚書府,其父林尚書是正經的狀元入仕,林家世代書香,這個外在脾氣驕縱的大小姐,骨子裡裝的卻是真才實學。
她自小便被有才女之名,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詩詞文章更是京中貴女中的翹楚。
模擬中,最後一次相遇,她為了逃避婚事而出家,卻在白鹿書院嶄露頭角。
現在想來,她的青燈古佛,背後藏著無數不甘心的夜晚。
「沒錯。」王幸兒端起茶盞,目光從林語溪臉上輕輕掠過,語氣溫軟卻字字清晰,「在我看來,女子不必困在閨閣方寸之間,尤其是林小姐這樣的才女。」
王幸兒今日帶了[霸王茶姬(金)]的詞條,茶言茶語對女子雖然效用不如男子,但也有些用處。
她頓了頓,抿了口茶,眼波流轉間帶了幾分不經意的惋惜:
「說句冒昧的話——我讀過林小姐的詩。那首《秋窗風雨》里有一句『霜封萬木猶存節,水覆千山豈絕津』,尋常閨秀寫不出這樣的句子。沒有飽讀詩書的積澱,沒有對這世間深刻的洞察,便是想破腦袋也寫不出這般氣象。這樣的人中龍鳳,若只能困在繡樓里日復一日地繡花裁衣,未免太過可惜。」
林語溪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嗓子有些發緊。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父親只會皺著眉頭說「女子讀書不過消遣,莫耽誤了正經事」,母親則絮絮叨叨地勸她「才名太盛反倒不好嫁人」,兄長偶爾翻翻她的詩文,也只是淡淡地夸一句「比上次有長進」,便又去忙他的公務了。
萬墨雪更是拿她的詩文集當笑柄,說她像個酸儒。
林語溪從不覺得自己比那些男子差,可這世上沒有人告訴她,她的才華值得被看見,她的不甘心是理所當然的。
可眼前這個被她刁難過、嘲笑過、從未正眼瞧過的女子,卻坐在她面前,用最溫柔的語氣,說了她這輩子最想聽的話。
王幸兒見她的神色鬆動了幾分,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可惜天底下那些眼高於頂的士子偏就是瞧不起女子的才華,我看他們是心虛。林小姐那首詩若是我寫的,我定是要讓人裱起來掛在正堂里的……這比他們那些堆砌辭藻的應酬之作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林語溪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垂下眼眸,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王小姐……我從未聽人這樣說過。你當真覺得女子的才華不該被埋沒?那日在鴻照坊門口,我對你那般無禮……你還願意與我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以德報怨倒也說不上。」王幸兒輕巧地帶過了這句話,微微偏頭看她,目光坦蕩而誠懇,
「我只是覺得,像林小姐這樣的人,不該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子裡。你的詩能傳遍京城,你的見識應該用在更開闊的地方——朝廷、書院、科舉之途。若天下多一些像你這樣飽讀詩書的女子,何愁我大封的文脈不興?我之前所說的話便是真心實意,你當比我更明白,這些事總要有人先去做的。」
林語溪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王幸兒,半晌才從唇邊擠出一句:
「你竟真的這麼想……」
她說到一半,聲音哽住了,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才將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