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愛是自慚形穢

  王幸兒沒直接否認,而是道:「我對崔家郎君無意,但我要讀的書確實也與崔家有些關係。」

  「我要去白鹿書院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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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青林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白鹿書院?你一個女子,想去白鹿書院讀書?那是天下文脈之首,連尋常男子都未必進得去,你莫不是真被那些蝴蝶迷了心竅?」

  連二房家的王陽河能去白鹿書院,王青林都覺得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說到激動處,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篤篤響,「你可知白鹿書院立院數百年,從未收過一個女弟子。你去讀書?拿什麼去?憑那張生辰宴的請帖嗎?」

  王幸兒抬起眼看向王青林,唇角微微彎起,「書院從未收過女弟子——凡事總有第一次,規矩是人定的,便能由人來改。父親不妨拭目以待。」

  王青林被她這副篤定的模樣噎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她的手抖了又抖,終究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兒了。

  從莊子上接回來時明明是個唯唯諾諾的小丫頭,怎麼如今說起話來比他還硬氣?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裡捻著佛珠,看著這父女倆劍拔弩張的模樣,終於開口打了圓場。

  她的想法倒是比王青林更活絡幾分——入宮選秀固然是好前程,但崔家也是清貴門第,若王幸兒真能借著讀書的名義與崔家多走動,說不定還能成就另一樁好姻緣。

  那崔家二郎對幸兒的心思,她在生辰宴上可是看得真真的。

  至於什麼文曲星轉世、什麼讀書,在她看來不過是年輕人一時興起的胡話,等嫁了人自然就收了心。

  「禮部那邊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先緩幾日再說。」

  老夫人一錘定音,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幸兒一眼,「幸兒也該多去崔家走動了。」

  王幸兒沒有應聲,只是起身福了一禮便告退了。

  她自然知道老夫人在盤算什麼,但那些都不重要。

  她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崔家,而是去齊國公府。

  生辰宴上那雙紫金閃葉蝶,多虧了齊天恩替她送來。

  他平日裡自己吃飯都要人哄,可為了她的事卻比誰都上心。

  那雙蝴蝶本就極為稀罕,笨犬茶社的暗衛們找了許久才尋到,她只托人帶了一句話,他便親自盯著人將蝴蝶安置好,又大張旗鼓地送到了王家。

  更不用說那八抬賀禮,隨便哪一抬拿出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全京城都知道齊國公府的小公爺對她有多看重。

  馬車在齊國公府門前停下時,門房一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看見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老門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迎上來,一邊引著她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訴苦:

  「王姑娘您可算來了!您是不知道,小公爺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廚房變著法子做了幾十樣點心送進去,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夫人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國公爺也愁得吃不下飯——您快去看看他吧,他誰的話都不聽,就聽您的!」

  王幸兒被引到齊天恩住的那間偏僻小院時,便看見他正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點心碟子,裡頭的桂花糕、核桃酥、蜜漬梅子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塊都沒動過。

  旁邊站著四五個丫鬟婆子,個個愁眉苦臉,見王幸兒來了,如蒙大赦般紛紛退開。

  「天恩。」王幸兒走到他身旁坐下,輕輕喚了一聲。

  那顆埋在胳膊里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齊天恩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臉上還沾著幾道沒擦乾淨的淚痕。

  他看見王幸兒的一瞬間,那雙紅通通的兔子眼裡先是亮起了一簇光,隨即便又暗淡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要把臉埋回去。

  王幸兒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聲音比平日更柔和了幾分:「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跟我說說。」

  齊天恩癟著嘴不說話,只是搖頭。

  王幸兒也不催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被子:「小貓兒……我不去你的生辰宴……不是不想去。我準備了好大的禮物……我想去的。」

  他說著說著鼻子又紅了,「可是我娘說我之前大庭廣眾之下和你如此親密,對你的名聲有損,我知道,跟傻子玩,那些人會在後頭笑你……我不傻,可他們都這麼說。小貓兒,我是不是真的很傻?我要是傻的話,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王幸兒聽著他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齊天恩悶著頭。

  他從小被齊國公捧在手心裡長大,府里上上下下都寵著他,外頭的人便是背地裡說幾句閒話,也從來不敢當著他的面放肆。

  他當然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可這份「知道」從未讓他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直到他遇到了王幸兒——他人生中第一次因為自己的「傻」而感到羞愧,感到自卑,感到自己配不上站在她身旁。

  被人萬般寵愛的孩子不會自卑,可想愛的人會。

  因為,愛是自慚形穢。

  「齊天恩,你不傻。」王幸兒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擁有這世上最淨澈的靈魂。那些笑話咱們的人,他們的心沒有你的乾淨,他們才應該覺得羞愧。」

  她伸手拿起桌上碟子裡的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又掰了另一半遞到他面前,「先吃東西。吃完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齊天恩呆呆地看著她,吸了吸鼻子,接過那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嚼了幾下之後他又去拿碟子裡的核桃酥,又去抓蜜漬梅子,像是忽然被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其實我好餓,我就是不想吃,我想讓娘知道我不高興,讓她想辦法幫我變聰明。小貓兒你一來我就覺得餓了——你怎麼不早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