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院寂靜。
那些世家主母們面面相覷,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為然,但更多的人眼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芒。
而站在人群後方的林語溪,從悟真法師踏入這院子起便一直痴痴地望著他,此刻聽到王幸兒這番話,竟頭一回將目光從佛子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被蝴蝶環繞的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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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王幸兒從容不迫地與佛子對答,看著她不卑不亢地承下所有驚嘆又將功勞歸於巧合,最後聽著她當眾說出那句要為天下女子開一條讀書路的豪言,眼底的輕蔑終於出現了一絲動搖。
崔顏妗站在人群中,莫名覺得眼眶一酸,有些熱淚盈眶。
崔琰雨攥緊了拳,望著王幸兒的目光里滿是驕傲,末了還有點心疼。
他驕傲的是她果然不是尋常女子,如此視野格局。
而心疼的是她分明是真心想為天下女子做些什麼,卻還要將所有異象歸為巧合。
王幸兒掃了一眼場內神色各異的賓客,將大家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滿意。
「法師,有緣相逢,不如入席同樂。」王幸兒主動邀請悟真法師入席。
悟真法師沉默了片刻,終是在王幸兒的邀請下入了席。
他落座時那雙沉靜的眸子在王幸兒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複雜,欲言又止。
說實話,他本不該來。
但無塵跑到普霞寺,在他禪房裡賴了整整一天,從撒潑打滾到以死相逼,什麼招數都使了出來,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你要是不去,我就還俗,還了俗就天天蹲你寺門口,見一個香客就說你小時候尿床尿到七歲,連老方丈的袈裟都被你尿濕過好幾套。」
悟真被他鬧得沒法子,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想著不過是走一趟,說兩句似是而非的話便走,也不算破了什麼戒律。
可此刻他坐在這滿院喧囂之中,看著那個小女子從容不迫地舉杯敬客,心中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波瀾。
方才在院中,她那一番「巧合罷了」的謙辭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也不露怯,反倒讓那些本就信了七八分的賓客越發篤定——若不是真的天命所歸,哪個女子能有這般胸襟與氣度?
他忽然有些明白無塵為什麼會為她如此著迷。
宴席正式開始,丫鬟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珍饈佳肴擺上桌案。
今日的菜碼是二房李氏親自擬的,又請了崔家的大廚來幫襯,席面辦得極為體面。
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芙蓉雞片、翡翠燒麥,一道道擺上來,色香俱全。尤其是那道蟹粉獅子頭,個個別出心裁地捏成了圓滾滾的壽桃形狀,其中有一盅尤為精緻,頂上點綴著幾片用胡蘿蔔雕成的杏花瓣,便是專為王幸兒備下的壽菜。
那道菜端上來時,連枝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這花兒雕得真好看」。
王幸兒執箸夾向那碟蟹粉獅子頭,入口的瞬間,她舌尖泛起一絲極淡的澀麻,轉瞬即逝。
來了。她在心中冷笑了一聲——柳青鸞果然還是走了模擬中的老路,又是七日薄,又是下在蟹粉里。
只不過,佩戴了[老饕神農氏(綠)]的她可不怕這點毒。
但她還是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席間掃了一圈。
卻發現柳青鸞不在席上。
不遠處的崔顏妗正頻頻往身後張望,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王幸兒記得,崔顏妗與柳青鸞今日安排了一個獻藝的節目,要在宴席上為賓客們撫琴舞劍助興,原本約好了開席後便去準備的,可如今菜都上了好幾道,柳青鸞卻連個影子都不見。
崔顏妗急得不行,正要起身去尋人,一隻手卻從身後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她的大哥崔硯辭。
「大哥,我和青鸞待會兒要表演,她人不見了,我得去尋她。」崔顏妗有些不解為何大哥要攔她。
「今日是幸兒的生辰宴,你們又跳又舞的出風頭是做什麼?」崔硯辭忙於公務,也是今日才知道崔顏妗被柳青鸞攛掇的要在王幸兒的生辰宴上獻藝。
「這……」
「那柳青鸞看似良善,實際上目光飄忽不正,以後少與她往來,柳家江湖背景,雖對我們崔家有恩,可當初之事亦有難解之處,這些年崔家幫扶柳家,已算得仁至義盡,你與柳青鸞平凡相處便是,無須過於看重。」
這些年柳青鸞常與崔家走動,對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崔硯辭都看在眼中,知道此女並非表面那般簡單。
與此同時,一個小廝端著小菜暗中入席,趁著上菜的功夫,彎下腰來,湊在王幸兒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這小廝穿著粗布短褐、戴著氈帽,臉上還抹了好幾道灶灰,黑一塊白一塊的,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
王幸兒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那小廝臉上——是無塵。
他今日竟真的穿上了王家小廝的衣裳,只是那張絕色的臉實在太過惹眼,不得不抹了幾把灶灰上去遮掩。
可即便是滿臉鍋灰,那雙狐狸眼依舊亮得驚人,此刻正閃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王夢婉那邊出事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
王幸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她可沒忘了蕭茗說他要幫她處理掉王夢婉。
可是左等右等沒見他出手……
心中瞭然,王幸兒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只是略微側首,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
無塵那張抹了灶灰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雙狐狸眼彎成了月牙,活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他往王幸兒耳邊又湊近了幾分,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掩不住語氣里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那可是個好大的熱鬧。」
王幸兒微微蹙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無塵便不再賣關子,三言兩語將方才發生在後院的事道了出來。
說是今日宴席還未開時,萬太師府的萬赫章和永茂侯府的汪澈世子不請自來,一同到了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