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足有兩尺見方,由兩個下人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
紅綢揭開,滿院譁然——琉璃匣中竟是一雙蝴蝶。
那雙蝶通體紫金,翅翼邊緣綴著細碎的銀色斑點,在日光下撲扇時仿佛有星子從翅尖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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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驚人的是它們的體型,展翅足有一尺來寬,比尋常蝴蝶大了不知多少倍。
這雙紫金閃葉蝶,是王幸兒提前讓笨犬茶社的暗衛們費了好些功夫才尋來的。
她將蝴蝶送去了齊國公府,又托人帶話給齊天恩,告訴他要在今日把蝴蝶當作禮物送過來。
齊天恩雖不知她為何要這雙蝴蝶,但小貓兒開口的事,他從來都是辦得比誰都認真。
小茶趁眾人目光都聚集在那雙蝴蝶上,快步走到剛進院子的二女身旁,對著萬墨雪和林語溪朗聲道:「二位小姐,我家小姐說了,今日宴席席位確實已滿,沒有請帖的賓客實在不好安排。若是二位有興趣賞花,改日再遞帖子也不遲。請吧。」
萬墨雪本就因齊國公府這些賀禮憋了一肚子火,如今連個小丫鬟都敢對她下逐客令,登時怒不可遏,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小茶靈巧地側身一閃,那巴掌沒能落在她臉上,卻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正抬著琉璃匣子往裡走的一個國公府下人肩膀上。
那下人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手中的琉璃匣子應聲摔落在地,碎成幾瓣。
紫光乍泄。
那雙蝴蝶從碎裂的琉璃中翩然而出,翅翼在日光下折射出流金般的光澤,像是兩片被風吹落的晚霞碎片。
滿院賓客齊齊後退,驚呼聲此起彼伏。可那兩隻蝴蝶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般,穿過熙攘的人群,穿過廊下懸掛的紅綢與彩燈,徑直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
那個方向,是王幸兒。
王幸兒今日佩戴特地佩戴了兩個平日裡看似無用的白詞條,分別是:
【[步步生蓮(白)]:你每走一步,腳下便會生出一朵虛幻的蓮花殘影,片刻後消散。此效果可自行開關。雖無實際價值,但實屬氛圍感神器。】
【[香香公主(白)]:你生來便自帶體香,那種特殊的香味甚至能吸引蝴蝶停駐你發間。】
「香香公主」的詞條,使她周身自帶一股極淡的清甜體香,旁人或許聞不到,可對蝴蝶而言,那便是世間最誘人的花蜜。
兩隻紫金閃葉蝶繞著她翩躚飛舞,其中一隻甚至輕盈地落在了她鬢邊那支崔琰雨所贈的金簪上,翅翼微微翕動,如同為她簪上了一枚活的寶石。
王幸兒垂下眼眸,心念微動,開啟了「步步生蓮」的詞條效果。
她緩步從廊下走向院中,每一步踏出,足下的青石板上便悄然綻開一朵虛幻的蓮花殘影,瓣瓣分明,若有若無,轉瞬即逝。初時沒有人注意到那蓮花。
可隨著她步步走近,隨著那雙蝴蝶在她周身盤旋不去,隨著那若有若無的蓮影在她足下一次又一次地綻放,終於有人驚叫出聲。
「快看!這、這是仙女下凡……」
隨即,滿院死寂。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景象。一個身著丁香紫長衫的纖瘦女子,在秋日的正午陽光下緩步而行,蝴蝶繞身,足下生蓮,仿佛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誤入了凡塵。
在座的賓客中有飽讀詩書的文人,有見多識廣的世家主母,有走南闖北的富商,可沒有一個人能解釋眼前所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
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滿院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眾人回頭,便看見一個身披金絲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從門外緩步而入。
他面如冠玉,寶相莊嚴,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正是那位名滿京城的佛子——悟真法師。
悟真法師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院中那個被蝴蝶環繞的女子身上。眾人屏息凝神等待他開口,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道:「天有異象,應有天運之子現世。」
他抬手指向王幸兒足下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蓮花殘影,聲音平穩而篤定,一字一句如同敲在每個人心頭:
「足下幻蓮,乃文昌星君隨身瑞氣。周身異香引百蝶來朝,是文脈開化之祥瑞。阿彌陀佛——貧僧昨夜觀星,見文曲星芒落於京畿,今日一見,方知天命所歸之人,已在眼前。」
滿院賓客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那些原本對市井傳聞半信半疑的夫人太太們,此刻親眼目睹了蝴蝶繞身、足下生蓮的異象,又有佛子親口佐證,哪裡還有半分懷疑?崔顏妗激動得一把攥住了身旁崔琰雨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二哥,你看見了嗎?幸兒她……她真的是文曲星轉世!」
崔琰雨被她攥得生疼,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望著院中那個被蝴蝶簇擁的少女,眼底翻湧著說不清是驚艷還是恍惚的複雜光芒。
崔硯辭站在他身側,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那雙沉靜的眼眸里卻翻湧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不信神佛,雖然不知王幸兒做了什麼,但他第一時間結合近來坊間傳聞,便意識到這應是一個人為而成的局。
而目的……
似乎所指在女子開蒙之上。
他這幸兒妹妹,似乎是在謀一條與平凡女子截然不同的大道。
崔硯辭不覺得離譜,崔硯辭反倒是心中欣賞。
王幸兒站在滿院的喧囂與驚嘆之中,抬起手輕輕撫了撫鬢邊那隻停駐的蝴蝶,髮簪步搖晃動,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她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慌張,也沒有半分驕矜,只是朝著悟真法師斂身一禮,聲音清朗而從容:
「法師謬讚了,幸兒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哪裡擔得起文曲星轉世的名頭。方才那蓮花,大抵是蝴蝶翅翼上的粉塵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影巧合罷了。至於異香……」
她微微側首,抬手指向院中擺放的那幾十盆崔家送來的秋季花草盆景,「滿院粉茶墨菊,幽香四散,蝴蝶循香而來,也是常理。」
她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自己是文曲星轉世,也沒有否認那些異象的真實性,而是將一切都歸於巧合與誤會,反倒顯得她不驕不躁、胸襟坦蕩。
可偏偏在說完這番話後,她微微垂下眼眸,像是想到了什麼心事般,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被蝴蝶翅翼的翕動聲襯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望向院中那些或驚嘆或艷羨或崇拜地望著她的夫人小姐們,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每個人心上。
「若我真是文曲化身,唯願世間尋常女子皆能讀書明理,不困於深閨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