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婉從她身旁輕手輕腳地溜了過去,一路貼著牆根繞到了王家的後廚。
後廚里熱氣蒸騰,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幾個廚娘正忙得腳不沾地。
今日宴席的菜碼是二房李氏親自擬的,其中最講究的便是那道蟹粉獅子頭——崔家特地派了個做淮揚菜的大廚過來幫忙,那大廚為了討個彩頭,別出心裁地做了幾個特別的大肉圓子,一個個拳頭大小,用蟹粉和蛋清抹了表面,上頭還點綴了幾片用胡蘿蔔雕成的杏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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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枝來傳菜時提過一嘴,說小姐最喜歡吃這個,那道帶杏花的便是專給她備的壽菜。
王夢婉站在後廚門外,透過蒸騰的白汽看見那盅擺在高腳瓷盤裡的獅子頭。
蟹粉的鮮香混著肉香從門縫裡飄出來,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她被關的這些日子,吃的不過是些殘羹冷飯,連塊像樣的肉都少見。
可此刻她顧不上餓,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
廚娘們正圍著灶台忙碌,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個穿著舊衫的少女。
她側身閃了進去,手指輕輕一抖,那撮藏在油紙里的粉末便無聲無息地灑在了那盅裝飾著杏花瓣的獅子頭上。
粉末極細,落在油亮的肉圓表面,轉瞬便被蟹粉的醬色吞沒了,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王夢婉的心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那盅獅子頭,轉身快步消失在迴廊盡頭。
另一邊,柳青鸞回到前院時,宴席尚未正式開始。
崔家兩位郎君依舊站在王幸兒不遠處,崔琰雨也不管旁人的注視,一味地跟在王幸兒身邊奉承她。
柳青鸞遠遠地望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淺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她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貼身侍女,招手將她喚到身旁,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
「你去找永茂侯世子汪澈,就說是王家的二小姐托我幫忙,想見萬赫章一面。你讓他把萬赫章帶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光。
她的侍女有些遲疑,小聲問道:「小姐,汪世子會答應嗎?這畢竟是在王家,又是生辰宴,若是鬧出什麼事來,咱們會不會……」
「他當然會答應。」柳青鸞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尖。
汪澈和萬赫章明面上狼狽為奸,背地裡卻是蛇鼠互斗。
萬赫章丟了臉面,汪澈只會覺得有趣,他只恨不能親自遞刀子。
何況,還是她的請求,汪澈自詡風流,怎麼捨得拒絕她呢?
侍女領命而去,快步出了王家大門,她是柳青鸞母親紅姬專門從母家挑來保護柳青鸞的丫鬟,本就有武藝在身,手腳麻利,此刻她翻身上馬,朝著永茂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就到達此目的地。
汪澈這幾日悶在府里百無聊賴,一聽是柳青鸞的侍女來傳話,立時來了精神。
那侍女倒也伶俐,按照柳青鸞的吩咐將事情原委簡單說了一遍。
汪澈靠在椅背上,聽著侍女說完,忽然笑了起來。
他本就因為前幾日在青賀樓被王幸兒當眾下了面子而憋著一肚子惡氣,偏又尋不到合適的把柄去報復。
如今倒好,王家那個下賤胚子竟然和萬赫章還藕斷絲連著。
世族貴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在王幸兒的生辰宴上把這事鬧出來,豈不是當眾打了那女人的臉?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當即便吩咐人備馬,又從親隨中挑了個機靈的,讓他去萬家給萬赫章遞個口信。
事情辦妥之後,他對著銅鏡正了正發冠,才不緊不慢地往王家赴宴去了。
……
……
王幸兒今日要的,從來不只是名動貴女圈。
完成任務對她來說並不難。
數次模擬積累下來的閱歷與手腕,應付這些內宅閨秀綽綽有餘。
可她真正要做的,是在今日這場生辰宴上為自己博一個更大的局。
她要名動整個京師,要讓「文曲星下凡」的傳聞從市井流言變成天下共識,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天命所歸的文脈化身。
只有如此,她才能為自己爭一個參與科舉的機會。
她自然是讀過書的。沈之杏出身忠毅侯府,自幼開蒙,經史子集無一不通。
可平心而論,若要與崔鍾勉那般寒窗苦讀十數年的學子同場競技,她的勝算並不大。
但科舉之事,能不能考中固然要緊,更關鍵的是能不能進那道門。
只要她王幸兒能踏入科場,哪怕只是以「特旨恩科」的名義,其他如崔顏妗這般被埋沒在內宅中的女子,便也能順著這條縫隙擠進來。
況且就算不能一步登天,開啟女子科舉的先例。
能藉助如此聲明,讓崔家能有由頭在白鹿書院開一道招收女子的口子,讓崔顏妗等世家貴女先入學,便是最大的勝利。
宴席尚未正式開始,好戲便已接連登場。
如模擬中那般,萬墨雪與林語溪不請自來,一個鵝黃織金裙氣勢洶洶,一個緋紅錦裙冷眼旁觀,兩人帶著丫鬟婆子堵在大門口,架勢擺得十足。
可這一回,王幸兒早有安排。
她提前讓連枝和幾個二房的丫鬟守在門口,遠遠看見萬家與林家的馬車便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表示今日宴席席位已滿,沒有請帖的賓客恕不接待。
萬墨雪當場便要發作,指著連枝的鼻子便要罵,可連枝今日得了自家小姐的授意,半分不怯,笑盈盈地站在那裡任她罵,一句不回嘴,反倒顯得萬墨雪仗勢欺人。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齊國公府的賀禮到了。
齊天恩今日沒有親自來,老國公怕他在人多的場合被人笑話,好說歹說才將他留在了府里。
可他人雖未至,排場卻比任何人都大。
一抬接一抬的紅木箱子被國公府的下人魚貫抬入前院,足足九抬。
從南海珍珠頭面到一人高的紅珊瑚盆景,從整匹的西域雲錦到前朝名家的孤品字畫,每一抬都引得滿院賓客倒吸涼氣。
萬墨雪和林語溪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流水般湧進去的賀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們方才還在嘲諷王家門第低微,如今齊國公府這一出手,便像是當眾甩了她們一記耳光。
可或許是心中好奇,她們硬是跟進了院裡頭。
與模擬中的八抬禮品不同,這一次,多了第九抬賀禮。
那壓軸的第九抬,是一盞被紅綢蒙著的琉璃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