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鸞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那張清秀面容上維持了許久的淡然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我說崔琰雨喜歡我姐姐,喜歡得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送給她。你不知道這事?你不是成天往崔家跑嗎?」王夢婉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賞柳青鸞那張越來越難看的臉,然後才繼續往下說,語氣里多了篤定,
「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前些時日,崔琰雨為了給我姐姐換那幅《百鳥迎春圖》,跑到青賀樓去賣藝,當著一樓賓客的面脫了外袍舞劍。他堂堂崔家嫡次子,清流世家出身的郎君,連臉面都不要了,就為了討我姐姐歡心。你費盡心機往崔家跑了那麼些年,他正眼瞧過你幾回?」
這事兒也是那個丫鬟告訴王夢婉的,起初她也不敢置信,有嫉妒,有憤恨。
但現在,王夢婉心想柳青鸞聽了應該更扎心。
果然,柳青鸞臉色一僵,嘴硬道:「不可能,崔家絕不可能讓王家女進門。」
王夢婉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柳青鸞那張再也維持不住從容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你恐怕不知道吧,崔家二郎都已經親自登門求娶過了,是我那姐姐沒同意,否則帖子恐怕都已經下進來了。」
「崔琰雨對王幸兒的喜歡,很難察覺嗎?崔家大夫人能不知道?可她還縱著自家女兒和王幸兒往來,王幸兒去崔家就跟回娘家似的親近。」
「今日生辰宴,恐怕崔家長房的人都來了吧,他們不阻止,便是同意,這還需要我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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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鸞那張總是掛著溫柔淺笑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嗓子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王夢婉往後退了半步,靠在廊柱上,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柳青鸞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心裡頭那股壓抑了好些天的憋屈竟然消散了幾分。
她雖然恨王幸兒恨得牙痒痒,可看著這些自詡高門貴女的世家小姐因為她們王家女而憤恨難平,倒也覺得有幾分爽快:
「柳小姐也別這副表情,我不是在笑話你。我只是想說,你討厭王幸兒,我也討厭她。」
柳青鸞不想看她嫁進崔家,王夢婉更不想看她飛黃騰達。
「你瞧瞧今日這生辰宴何等風光。你我要是再不做什麼,等王幸兒成了崔琰雨的正妻,難不成你要嫁進崔家為妾?」
柳青鸞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她站在廊下那片蕭瑟的秋陽里,素白的袍服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瘦單薄,可那垂在袖中的手指卻越攥越緊,指甲嵌進了掌心。
崔家是她能接觸到的最好門第,崔家兩位郎君,也是她心中最好的郎君,跟他們比,永茂侯府世子汪澈完全是豬狗不如的存在。
何況,以汪澈的身份,就算真看中她,也不見得能娶她。
對他而言,萬墨雪是更好的選擇。
而崔家,是柳青鸞最好的選擇。
而相比於日後要扛起崔家的崔硯辭,崔琰雨娶她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她不能讓崔琰雨娶了別的女子。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怎麼合作?」
王夢婉笑了。
那張憔悴的面容上綻開這些日子以來頭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只要她活著,崔家二郎就不會放下她。」
「你的意思是殺了她?」
「不然你有更好的辦法?」
王夢婉始終不信自己是那禿驢的私生女,她認為她娘完全就是被人構陷,是王幸兒使計弄死了她娘。
但沒關係,只要王幸兒也死了。
她便又是王家嫡女,唯一的女兒。
她還有弟弟,弟弟是王家唯一的繼承人。
實在不行把王青林也弄死好了。
雙親皆亡。
到時候,天底下誰能質疑他們的血脈?
「可以,那就今天。」柳青鸞是個狠人,沉思不過半晌,便當機立斷。
柳家出自江湖,本就是善用毒的派系。
柳青鸞的母親更是使得一手好毒,因此柳青鸞自小就隨身帶著一些稀罕的毒藥防身。
「我要你親自動手。」柳青鸞翻手便掏出了一個瓷瓶,遞給王夢婉。
生辰宴是個投毒的好機會,人多眼雜,而且眼前還有個王家小姐,能替她辦這個事兒,柳青鸞覺得自己沒有理由錯過。
她確實得讓王幸兒死,不然崔琰雨根本不可能再看她一眼。
「沒問題,但你也要幫我做一件事。」王夢婉打定主意要弄死王幸兒,親自動手也無妨。
不過……
「你得幫我把萬赫章喊過來,我要見他。」
汪澈和萬赫章是好友,汪澈成日圍著柳青鸞轉,王夢婉知道柳青鸞一定有辦法聯絡到萬赫章。
「可以。」柳青鸞答應下來。
王夢婉靠在廊柱上,目送柳青鸞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她賭贏了。
柳青鸞果然因為崔琰雨而暗中記恨上了王幸兒。
天天往崔家獻媚,卻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五品小官之女,這份屈辱,讓柳青鸞這種天天自覺衿貴的知府千金無法忍受。
那個小瓷瓶如今就握在王夢婉的手心裡,觸手生涼,瓶身上沒有任何標記,輕飄飄的,可王夢婉卻覺得掌心像是被烙鐵燙著,燙得她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到底還是沒親手殺過人,王夢婉有些緊張。
想了一會兒,她將那丫鬟喚了進來。
丫鬟掀簾進屋,看見她手心裡的瓷瓶,目光閃了閃,卻沒有多問。
王夢婉將藥瓶遞過去,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無非是讓她趁前頭人多眼雜,把藥下在王幸兒的茶里,或是酒里,或是別的什麼她單獨用的飲食里。
丫鬟接過藥瓶,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走。
王夢婉看著那丫鬟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口那股不安卻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濃。
她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勁——那個自稱受過趙氏恩惠的丫鬟出現得太巧了,太順理成章了,簡直像是老天爺專門派來救她的。
可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就算是陷阱,她也只能往裡跳。
她咬了咬牙,從袖中摸出方才從瓷瓶里分出來的一部分藥粉,這些藥粉被她包進了一小片油紙里。
「不能全靠那個丫鬟,既然動手了,王幸兒就必須死。」王夢婉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身上的舊衫,推門而出。
今日前頭鑼鼓喧天,滿府的下人都在圍著生辰宴轉,她那院子本就偏僻,門口看守的婆子也只剩了一個,正靠著門框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