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穿著洗得泛白的舊衣裳,即便是剛從書齋里抄了半日書累得眼底泛青,他站在醫館門口拱手作揖的姿態依舊是端端正正的,一言一行里刻著世家名門千年的風骨教養。
「這位小姐,敢問我娘和弟弟……」崔鍾勉的聲音帶著幾分尚未平復的喘息,卻字字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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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裡面。」王幸兒側身讓開半步,示意他進去。
這時崔小鼎聽到自家大哥的聲音,站起身來便往門口跑,一頭扎進崔鍾勉懷裡,額頭上的傷蹭在兄長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淡淡的血跡。
崔鍾勉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雙手卻已經本能地將他摟住,低頭去看他額上那片青紫的淤痕和乾涸的血漬,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誰……誰打的?」
「沒事,哥,真沒事。」崔小鼎從他懷裡掙出來,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來,
「多虧了這位王小姐——要不是她及時趕到,我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
他說著便指向站在廊下正與大夫說話的王幸兒,語氣里滿是感激。
崔鍾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定了神,看清了王幸兒的模樣。便
崔鍾勉快步上前,在離王幸兒還有幾步遠時便端端正正地拱手作了一揖,腰彎得比尋常更深了幾分。
他抬起眼時,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翻湧著情緒——有愧疚,有自責,更多的卻是最純粹最鄭重的感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更加正式更加分量十足的謝辭,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發現自己能拿得出來的只有一句話:「王小姐,今日之恩,崔鍾勉記下了,來日必到府拜謝。」
王幸兒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即便此刻鬢髮散亂,他站在那裡朝她作揖的姿態依舊是端端正正的,像一株被風壓彎了卻始終不肯折斷的青竹。
「先去瞧瞧你母親吧。」
她只是微微頷首,沒多說什麼客套話,「大夫說她底子雖虛,但病根不算太深,好生調養些時日便能恢復。你弟弟雖有些皮肉傷,但都是皮外擦傷,不礙事。你趕了一路,先歇口氣。」
崔鍾勉又朝她深深看了一眼,似乎要將她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才轉身快步走向醫室。
王幸兒沒有去打擾他們一家三口團聚。
她正要吩咐車夫準備回府,餘光卻忽然掃見街對面梧桐樹下一道修長的素灰身影。
那僧人依舊戴著那頂黑紗斗笠,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樹蔭里,像是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王幸兒站住了。
從方才在藥鋪門口開始,她就隱隱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暗處注視著她,只是她當時忙著處理崔小鼎的事,無暇顧及。
此時再看那僧人周身上下那股子沉靜如山卻又威儀自顯的氣度,心中便已有了底。
她邁步朝那株梧桐樹走去,在離僧人還有三五步遠時停下,抬起頭直視著那頂黑紗斗笠,聲音不高不低:
「法師跟了我一路,意欲何為?」
那僧人沉默了少頃,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黑紗斗笠。
一張絕世面容就此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眉眼沉靜,寶相莊嚴,與無塵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面孔截然不同。
悟真法師。
他開口,聲音平穩從容:「不是姑娘想見貧僧嗎?」
「應是貧僧問姑娘,尋我何意。」
王幸兒微微一笑,也不覺得尷尬。
她知道無塵定是將她的話傳到了,只是沒想到悟真會來得這樣快、用這樣一種方式。
她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道:
「我請無塵替我傳話,本是想求法師一件事——如今既然法師已經來了,那便當面問更清楚。」
她抬起頭,秋日的艷陽穿透梧桐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那雙杏眼澄澈端凝,不見半分面對陌生男子的嬌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敢問法師,我面相如何?」
悟真凝視著她的面容。
她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雙杏目不閃不避地與他對視,眸底沉澱著遠超她這個年紀的沉靜與篤定。
這樣一張臉,若放在男子身上,便是封侯拜相之格;
可偏偏生在女子身,便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微妙。
他忽然想知道她的八字。
「請姑娘告知生辰。」
王幸兒沒有猶豫,將原身真實的生辰八字報了出來。
她沒有什麼好遮掩的,這具身體確是在那一日那一時出生的,做不得假。
悟真在心中推演。
面相與八字兩相印證,木火通明,傷官傷盡,七殺為權,紫氣沖霄。
他垂在袈裟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那雙沉靜的眼眸里翻湧起一絲極其隱晦的猶疑——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他算出的結果。
「姑娘命局木火通明,傷官傷盡,三甲鼎立,紫氣沖霄。」
悟真並不知道王幸兒出生時的重量,若稱骨七兩二錢,此便為帝王極重之格、
這不該出現在一個女子身上。
他抬起眼,直視著王幸兒。
「請法師為我批命。」王幸兒很好奇,上一次模擬中的「鳳棲梧桐」的皇后命。
到底是悟真法師因權謀而所說的假話,還是真的有此一說。
此刻,王幸兒周身氣韻沉靜如山,如此瘦弱的身姿此刻背對正午烈陽,落在悟真眼中,竟隱現鳳鳴朝陽之勢。
他沉默的時間比王幸兒預想的更長。
秋風卷著落葉從兩人之間打著旋掠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天地也在等他的答案。
「姑娘應是宮中鳳,展翅便可鳴九天。」
此為後命,卻又隱有不同。
王幸兒聽到這話,卻輕笑了一聲,道:
「宮中鳳?或許吧。」
皇后,她也曾做過。
那樣的前程,很一般。
「姑娘為何好奇自己的命。」
悟真其實沒想到王幸兒這樣的女子,見他就只是像尋常婦人那般想要窺得幾分命運。
「因為,我覺得我的命不在三從四德……而在九五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