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不悅的標誌,曾經還是沈之杏時你見過無數回。每每朝臣犯顏直諫或邊疆傳來不好的消息,他就這樣。】
【你心中竟是有些快意!】
【再看向崔硯辭的側影,目中更是升出了一抹欣賞,甚至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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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為人兄長,一家之主的做派!】
【崔家,果真是頂頂的清流世家,不愧為天下文臣氏族之首。】
【就憑他這不卑不亢,敢於為弟弟自身意願拒絕天子的態度,幾許人能夠做到?】
【但崔家總是這樣,他們雖然本為天下規矩的擁躉者,可對自家子弟,卻從來不會以偏見束縛。】
【他們會破格提拔人才,也會因為不想崔顏妗受夫家磋磨而將嫡女留在府中不嫁。】
【「崔愛卿這話,」李錦央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緩,卻自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難道崔琰雨還能抗旨不成?」】
【崔硯辭沒有回答。他只是又將身子躬了躬,拱手一禮,維持著那個恭敬到無可挑剔的姿態。】
【可那姿態,不回答就是回答。】
【這意思很清楚,抗旨?那真不一定。】
【世家名流,文人風骨。】
【除非崔琰雨自己願意,否則崔硯辭絕不會為了區區帝王權策,犧牲自家胞弟的幸福。】
【李錦央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沒有發作,沒有呵斥,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拔高半分。】
【可越是如此,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便越濃,這便是君威!】
【你站在一旁,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收緊,像是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弓弦。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連一旁枯樹枝頭一隻不知好歹的麻雀都識趣地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既然璇舟郡主屬意你們崔家,你家二郎執意不娶……」他頓了頓,目光在崔硯辭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讓你後脊竄起一股涼意,「那便你娶。」】
【你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這個始終從容持重的男人,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些年他確實也未曾婚配。崔家這兩兄弟,竟是誰都沒有娶妻。】
【李錦央這一招看似荒唐,實則高明至極。】
【崔琰雨可以抗旨跑路,可以拋下崔家浪跡天涯做他的江湖人,反正他也不是沒走過。】
【可他崔硯辭能嗎?他是崔家家主,是白鹿書院的掌門人,是天下文官清流的旗幟。】
【他肩上的擔子太重,重到他連任性的資格都沒有。】
【他若抗旨,整個崔家都要跟著陪葬。】
【而李錦央呢?他不在乎郡主的夫君是崔家大哥還是崔家二哥——只要是崔家的人,他都能通過這樁婚事將皇家的手伸進崔家這根深蒂固的千年世族之中。】
【崔硯辭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官居高位又身兼少師之責的崔家家主,在朝堂上的分量遠比一個帶兵打仗的崔琰雨更重。這個獵物,甚至比原來的那個更讓李錦央滿意。】
【李錦央說完這句話便拂袖而去。那道暗青色大氅在木枝間一閃,轉瞬便被甬道盡頭的宮牆吞沒了。】
【你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頭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他方才那番話不是氣話,更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他說出口的話便是鐵板釘釘。】
【你轉頭去看崔硯辭,卻見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甚至還抬手拂了拂肩頭被風吹落的一瓣枯梅。他回過頭,目光與你對上,語氣平淡得仿佛方才只是被皇帝問了句「今日吃了什麼」:「娘娘放寬心。雖然臣不及帝王威儀,但也不至於任人拿捏。」】
【他說這話時語調平靜,可你分明在他那雙沉靜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絲罕見的冷意。】
【崔硯辭從來都是溫和的、周全的、不露鋒芒的,可這一刻你卻忽然意識到,他骨子裡終究是氏族的人,能培養出白鹿書院歷代狀元和無數名臣的家族,爭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意氣,而是長遠的棋局。】
【他護得住弟弟,自然也守得住自己。】
【「那你打算……」你開口想問,他卻已經拱手一禮,借著告退的姿態避開了你未盡的問話。你望著他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背影,心中有些微沉。】
【幾日後,連枝從外頭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崔家的印信。她說是一個小太監偷偷摸摸塞給她的,小太監面生,塞完信便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你接過信展開一看,裡頭只有寥寥幾行字,筆跡你認得——是崔琰雨的。】
【他的字比當年留書離開紅楓軍時更有筋骨,鋒芒畢露,卻偏偏在這一封短短的信箋里藏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忐忑。他約你明日早朝後,在群臣散朝的宮道上相見。他說他有話想親口對你說。】
【你捏著那封信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燭火跳了跳才回過神來。】
【也是該見一面了。他大哥替他擋了天子的賜婚,你卻連一個明確的答覆都沒有給他。他要聽什麼,你心裡清楚。】
【崔琰雨要把自己的餘生押在你的一句話上,你覺得太重,可你若連這一面都不去見,那便不是在減輕他的負擔,而是在辜負他的心意。】
【次日清晨,天色還未完全透亮,你便起了身。】
【你讓連枝找了一身尋常宮女的衣裳——素青短褐,素色腰帶,頭髮也用最簡單的素布包了髻。你本就生得纖細,這些年雖豐腴了幾分但依舊身段玲瓏,換上這身衣裳,再故意畫上令人氣色變差的妝容,嘴唇都撲灰了些許,乍一看倒真像是個不起眼的低階宮女。】
【連枝在一旁替你整理衣襟時絮絮叨叨地念了一通,說你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娘娘,怎麼能穿成這樣去會外男,萬一被人撞見可如何是好。】
【你只是笑了笑,說撞見便撞見,你家娘娘又不是頭一回被人說三道四了。】
【早朝散時,你便候在了那條群臣出宮的必經之路上。】
【這條路不算寬,兩旁是高高的宮牆,陽光從牆頭探進來,將你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你低著頭假裝在掃地,手裡握著把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順來的掃帚,目光卻一直留意著宮道盡頭那扇朱紅的宮門。散朝的官員三三兩兩地經過,有的低聲交談著朝堂上的事,有的匆匆趕路連頭都沒抬。】
【忽然,一道人影停在了你面前。】
【你以為是崔琰雨,抬起頭來,卻撞上了一張讓你頗為意外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