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撥流民上了路,已經是數日之後。
這段時日長公主府對外說姜晚不在,倒也不算誆人。
安置好流民歸鄉事宜,姜晚一行才終於啟程往江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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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日沿途皆有客棧,一路上倒也安逸。
姜晚連日操勞,每晚倒頭便睡,睡得還算踏實。
到了第三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緊趕慢趕也只能在驛站歇腳。
明城既在前面打了頭陣,驛站差役早早便跪迎了出來。
連日趕路,姜晚肩上那處舊傷隱隱作痛,加上驛站飯菜並不合胃口,晚飯只動了兩筷子便擱下了。
玉檀在旁邊又不敢多勸,只好伺候著早早歇下。
姜晚躺在床上,腦子裡一會兒是那個妖孽謝硯,一會兒又是江南鹽運,昏昏沉沉地總算睡著了。
到了半夜,姜晚隱隱約約聽見外頭有嘈雜的人聲,還有明城的聲音傳來。
驛站人來人往是常有的事,她又困得厲害,便沒有多想,把被子往肩頭攏了攏,繼續睡去。
只是模糊間心裡掠過一絲念頭:明城怎麼還沒歇下?
翌日清晨,姜晚是被一陣飯菜香氣勾醒的。
玉檀端進來幾碟小菜,姜晚洗漱完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眉頭便微微挑了起來。
竟比前幾日客棧里的飯菜還要可口。
驛站的飯菜不是一向難以下咽麼?
姜晚又夾了一筷子醬肉絲,入口鮮香,心裡不由詫異:是兵部車駕司做了整頓?還是驛站見是長公主的車駕,格外用心?
她想了一會兒不得其解,便也不再多想,低頭把那碗粥喝了大半。
玉檀在旁邊看著殿下多吃了好幾口,暗暗鬆了口氣。
到了第二個驛站,當天晚上玉檀端進來的飯菜竟和上一處味道如出一轍。
姜晚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細嚼兩下,放下筷子看向玉檀:「這是驛站的廚子做的?」
玉檀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眼神左右躲閃。
姜晚心中便有了計較。
出門在外,她雖不講究排場,但飯菜入口總是格外留心。
玉檀深知這個道理,每回到了驛站必定親自盯在灶房,不敢有半分馬虎。
可今日這番反應,倒像是藏了什麼貓膩似的。
姜晚不動聲色地擱下筷子,面上不露半分端倪。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檐角還掛著殘月。
姜晚醒了,悄無聲息地起身,隨手披了件外袍,跟在玉檀身後出了房門。
玉檀一路低著頭往灶房方向走,姜晚隔著兩道拐角遠遠綴著,果然見玉檀走到灶房門口時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推門進去。
姜晚跟到灶房窗下,透過半掩的窗扇往裡一看。
大小差役跪了一地,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玉檀和謝七則小心翼翼地守在旁邊,兩個人臉上都繃著勁兒。
而灶台前那個掌勺的人,正挽著袖子,一手持勺一手端碗。
深青色衣袍外頭系了一條乾淨的圍身裙,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不是右相大人謝硯,還能是誰?
謝七眼尖,餘光瞥見窗外有道人影,下意識朝門口掃了一眼,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哆哆嗦嗦指著門口:「殿、殿下……」
謝硯像心有感應一般,握勺的手頓了一下,循著謝七的目光往門口望去。
晨光從門框裡斜照進來,姜晚就站在那兒,烏髮鬆散地披著,顯然是剛剛睡醒。
她看著謝硯,嘴角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也不說話,扭頭便走了。
謝硯把勺子往鍋里一擱,便快步追了出去。
他腿長步子大,追到遊廊拐角時伸手去拉姜晚的手臂。
姜晚聽見身後腳步聲,側身一閃,謝硯的手指擦著她的袖口滑了過去。
可她那一閃牽動了肩頭還未好利索的傷口,登時臉色一白,眉心猛地蹙緊。
謝硯看得分明,再不敢靠近半步,雙手停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晚一步不停地回了房間。
謝硯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又往前邁了半丈,隔著一丈多的距離看著她。
姜晚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謝相好手段,連本宮的婢女和護衛都收買了。」
謝硯站在那裡,看著竟有幾分狼狽:「殿下別怪他們,是臣看殿下吃不慣驛站飯菜,才讓他們別聲張的。」
姜晚放下茶盞,抬眼看他:「本宮自然不會怪罪他們。本宮還要多謝謝相照拂,一路從京城跟到這兒,千里迢迢來給本宮做飯,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謝硯聽出她話里那些帶刺的客氣,喉結滾了一下:「晚晚,對不住,我……」
姜晚莞爾一笑:「本宮以為相爺和我心照不宣。你我君臣有別,即便不是朋友,但利益所趨,我們依然一榮俱榮,不是嗎?」
謝硯看著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晚晚,你知道這並非我所求。」
姜晚沒有再接話,偏過頭朝門口喊了一聲:「明城,送客。」
明城應聲進來,站在謝硯旁邊,恭恭敬敬地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硯站在原地看了姜晚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明城跟在他身後送了幾步,在拐角處站定,看著謝硯的背影,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開了口:「相爺,有句話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
謝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明城斟酌了一下措辭:「您猜一猜殿下為什麼要去江南?」
謝硯眉心微微一動。
明城說完便拱了拱手,轉身回了院子,步子穩健,頭也不回。
都是聰明人,有些事一點就透,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
謝硯愣在原地,李福說殿下要去封邑看看,他便信了。
可如今想來,若是去封邑察看民生,什麼時候去不得?
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
江南那一潭水深不見底,前幾任巡鹽御史皆是意外身亡,謝硯這一去兇險難測。
姜晚嘴上說著「就此陌路」,卻偏挑了他南下的時候動身,這心思還不明顯嗎?
謝硯想通了這一層,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往官驛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