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從小門閃身而入,裡頭七拐八拐的儘是遊廊和假山,夜色里又沒個引路的人,哪裡辨得清方向。
他索性縱身一躍,跳上牆頭,待辨別出姜晚寢殿的方向,便踩著瓦檐一路飛掠過去。
等到了寢殿外,謝硯翻身下去,貼到窗前。
窗欞上透出暖黃的燭光,裡頭的人影映在紗窗上影影綽綽的。
姜晚坐在美人靠上,斗篷已經解了,只著一件素色中衣,露出一截肩頸。
林醫女正低著頭給她左肩換藥。
姜晚眉頭微蹙,卻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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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檀玉桂兩個婢女守在旁邊,一個端著銅盆一個舉著燭台,面色都繃著。
謝硯看到那道傷口的瞬間,心口攥了一把。
他深吸了口氣,抬步走了進去。
門扇被推開時發出一聲輕響。
姜晚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謝相好本事。從正門進不來,連偏門都摸得著。」
謝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便知道是他,是一早便料定了他會來?!
林醫女和兩個婢女一聽「謝相」二字,都嚇了一跳。
姜晚心裡清楚這人既然來了便攔不住,對她們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應聲退下,收拾了藥箱端著銅盆,匆匆離開。
殿內安靜下來。
「晚晚。」謝硯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了。
姜晚慢慢把中衣拉上來遮住了傷口:「謝相有事嗎?」
「殿下不願見我,」謝硯緩緩說道,「我便只好換條路。」
姜晚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與陛下合演了一齣戲,滿朝文武連同本宮都在局裡。
謝相從頭到尾一個字不透,當真是好演技。」
謝硯沒有辯解,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仰頭望著她:「對不住,是我不好。」
難以出口的話在謝硯心中一陣翻湧:如何跟她說陛下不讓透露?又如何告訴她陛下密旨去江南尋人,也不讓她知曉?
姜晚垂著眼帘看他,半晌才又開口:「謝相的苦肉計都用在本宮身上了?」
謝硯被她這句話扎了一下,心頭微微一沉。
他壓下那點心虛,眉心跳了一跳:「晚晚,我不會在你身上用那些腌臢手段。」
「可你一次又一次地隱瞞我、欺騙我。」積在心裡的鬱氣終於涌了上來,姜晚的聲音漸漸高了,
「青州的事也好,身世的事也好,這齣戲也好。你哪一件提前與我說過半個字?」
氣急了,話便有些口不擇言。
姜晚冷眼看著他:「右相大人,不愧是在朝堂里浸淫久了的人。
怕是你自己都分不清何為真心、何為假意。你當真該學學李琛,何為赤子之心?!
他待人從來坦蕩如砥,心有山河便直言山河,胸懷丘壑便坦陳丘壑。」
「李琛」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那一刻,謝硯的臉色便變了。
謝硯慢慢站起身來,俯身將她牢牢鎖在美人靠上,眼底浮上一層陰惻惻的暗色:
「臣不知何為真心?那殿下呢?殿下又何嘗不是防著臣、利用臣?」
姜晚被他那副不對勁的神色懾了一瞬,下意識道:「你……」
「臣說錯了嗎?」謝硯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底,「以殿下的身手,當真躲不過林小棠那一箭?
無非是看滄州只認鏢局不認朝廷,想讓長風鏢局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罷了。」
姜晚被他戳中心事,面上一陣白一陣紅,惱羞成怒:「你滾。」
謝硯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掙了一下竟紋絲不動。
謝硯逼近一步,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殿下要北境兵權,臣會籌謀;殿下要長風鏢局,臣亦會周全。可殿下不該把臣的真心踩在腳下。」
姜晚一甩之下沒甩脫,反倒被氣笑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再抬起眼時,臉上只剩冷意:「是,沒錯。
本宮是故意讓長風鏢局欠本宮一個大人情,本宮也是為了北境兵權才答應和李琛的婚約。
這就是本宮。既然右相大人如此看不慣,你我從此陌路,豈不正好?」
「陌路?」謝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殿下怕是不知道,如今別說是李琛,怕是連你自己都決定不了。」
姜晚聽完,反倒冷冷地笑了一聲:「怎麼?右相大人是要把本宮也關起來?」
姜晚直直盯著他,「本宮倒想問問謝相。這麼些年你替本宮謀劃的路,到底是本宮要走的,還是你想讓本宮走的?」
謝硯怔住了。
姜晚趁他愣神的功夫猛地掙開了手腕,退開一步,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她仰著頭看他,聲音裡帶著寒意:「謝硯,你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沒什麼是你算不到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姜晚走到今天,若不是萬事籌謀,早就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你今日拿這些來傷我,又憑什麼說那叫真心?」
謝硯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一個失了母族、沒了依靠的長公主,在那吃人的深宮裡長大,若不算計、不防備,哪裡活得到今天。
他有什麼資格質問她?
他自己不也是靠著一路算計才爬到今天的嗎?
方才聽見「李琛」兩個字的一瞬,腦子裡那根弦便斷了,話都沒來得及想便出了口。
可此刻看著姜晚疏冷的眼神,像極了當年與他劃清界限的模樣。
謝硯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晚晚……」
姜晚沒有等他把話說完。
「來人。請謝相離府。」
◇ ◇ ◇
次日起,謝硯日日來長公主府求見,皆被攔在門外。
門房回話永遠只有一句:「殿下不在。」
不出兩日,長公主府便直接遞了一道摺子上去,說府中近日夜有賊人出沒,驚擾了殿下靜養。
皇帝聞言大為震怒,當即撥了一隊御林軍駐守公主府四周。
甲冑鮮明,日夜輪值,將長公主府守得鐵桶一般。
謝硯站在長公主府斜對面的巷口,遠遠望了一陣,看見那隊御林軍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他終於轉過身,回了相府。
相府書房裡,謝硯坐在案後,已經發了大半個時辰的呆。
謝七縮在門口不敢進去,只在廊下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李福踏進書房時看到的便是這副光景。
他尖細的嗓音在門檻處響起:「哎喲,謝相啊,陛下讓咱家來問問,您何時動身去江南?」
謝硯這才回過神,抬手按了按眉心:「……再等幾日。待我......」
「陛下讓咱家帶了句話來。「李福笑著打斷了他,「陛下說,長公主殿下昨日已離京回封邑了。」
謝硯猛地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