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報表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他盯著那幾行數據看了足足十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林默,昨晚沒睡好?「鄰座的陳姐探過頭來,遞給他一杯速溶咖啡,「看你臉色不太對。「
他接過咖啡,笑了笑:「沒事,下雨天睡得淺。「
陳姐「哦「了一聲,重新縮回自己的格子間。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整個辦公室瀰漫著一種上班族特有的、溫吞的麻木。中央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把窗外的暑氣隔絕在玻璃外面。
林默低頭抿了一口咖啡。苦的。正常的、應該有的苦味。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辦公室。
大家都在工作。李經理在打電話,聲音洪亮,一邊講一邊用手指敲著桌面。前台小姑娘在整理文件,哼著某首流行歌。角落裡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想事情。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後林默看見了周遠。
周遠坐在斜對面,是他同組的同事,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時話不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長相。此刻周遠正在吃早餐——一個便利店的飯糰,塑料包裝拆了一半,裡面的米飯和海苔露出來。
周遠咬了一口,咀嚼。然後他皺了皺眉,把飯糰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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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原本沒有在意。吃到了不合口味的東西而已,很正常。但他注意到周遠的表情——那種皺眉不是普通的嫌棄,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恐懼的抗拒。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拼命把已經咽下去的東西壓住。
然後周遠重新拿起飯糰,又咬了一口。更大的。這次的咀嚼更用力,林默甚至能看到他腮幫子緊繃的線條。他的眼睛閉了起來,眉頭擰成一團,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視死如歸的姿態。
他把那口飯糰咽了下去,然後深深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額頭上有汗。
林默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報表。但餘光里,周遠把剩下的飯糰小心地包好,放回了塑膠袋裡,然後拉開抽屜,把這個塑膠袋塞進了最深處。他從另一個抽屜里摸出一包餅乾,拆開,面無表情地啃起來。
餅乾。普通的蘇打餅乾。周遠吃餅乾的時候表情很正常,眉頭舒展,動作流暢。
林默想起昨天晚上蘇晚說的話。她說她碰到任何東西都會感到痛,但別人感覺不到她。她說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都不會有反應。
那周遠呢?周遠吃飯糰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是苦的?臭的?還是像蘇晚那樣,牙齒咬下去就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
但周遠看起來很正常。他有工作,有同事,每天早上準時到公司,和大家一樣打卡、開會、寫報告。如果不是林默恰好注意到了那個瞬間,他永遠不會知道周遠吃一個飯糰需要多大的勇氣。
林默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嘗出一點別的味道——咖啡深處隱隱的酸澀,像是豆子烘烤過度的焦苦,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從杯底泛上來的東西。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味道。
下班的時候,林默刻意等了等。辦公室的人三三兩兩地走了,周遠還在座位上,對著電腦屏幕打字。林默收拾東西經過他身邊時,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項目方案,文字密密麻麻,看起來很專業。
「還不走?「林默問。
周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快了,把這個尾巴收掉。「
「飯糰不好吃嗎?我看你沒吃完。「
周遠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林默注意到了,因為他在等著看。
「啊,那個。「周遠笑了笑,很自然,「早上沒什麼胃口,隨便買的。還是餅乾頂飽。「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餅乾袋晃了晃。林默點點頭,說了聲「走了「,轉身離開。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銀色的轎廂牆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著那個倒影,想起今天早上的很多事:計程車司機巨大的瞳孔、蘇晚攥緊的裙擺、周遠吃下飯糰時閉緊的眼睛。
他們都是正常人。他們都在這個城市裡正常地生活著。但他們看到的世界、嘗到的味道、感到的觸覺,或許和林默完全不一樣。
電梯到了。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夕陽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把地面染成金黃色。林默走出大樓,外面的空氣悶熱潮濕,六月的晚風帶著水汽撲在臉上。
他打了輛車去花城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