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藍色裙擺
第二天早上，林默在地鐵上遇到了一個女人。
早高峰的三號線永遠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人體貼著人體，汗味混著香水味，偶爾還有早餐的包子味從某個縫隙里鑽出來。林默被擠在車門邊，臉幾乎貼在了玻璃上，看著窗外隧道壁上的GG牌飛速後退。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但她臉上的表情讓林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是一種極度痛苦的表情，五官扭曲，嘴唇緊抿，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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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晃動了一下，她的胳膊碰到了林默。
林默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下意識縮回手，低頭看去，手臂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但女人的胳膊是裸露的，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首飾，沒有別針，光滑得像新剝的雞蛋。
「對不起。「女人小聲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沒事。「林默說，揉了揉手臂上的紅痕。
女人不再說話，但她的表情依然痛苦。林默注意到她時不時地掃視周圍，目光在每一個乘客身上短暫停留，然後迅速移開。那種眼神讓林默想起動物園裡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警惕、恐懼，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車到站了。林默準備下車，他要去珠江新城，還有四站。但那個女人忽然擠到他前面，擋住他的去路。
「你……「她看著他，聲音微微顫抖，「你感覺到了嗎？「
「什麼？「
「剛才。「她指了指他的手臂，「我碰到你的時候。「
林默低頭看著那道已經快要消失的紅痕。確實有點奇怪，她光滑的手臂怎麼會劃傷他？但他沒有多想，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可能是你指甲不小心……「
「我沒有指甲。「女人打斷他，伸出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甲短得幾乎看不見。
林默愣住了。
「我碰到的每一個東西，都會讓我痛。「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椅子、桌子、衣服……每一個人。每次碰到別人，我都感覺像被刀割。「
地鐵的門開了又關，人群涌動，但他們兩個像礁石一樣站在原地沒動。
「但剛才，「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我碰到你的時候，你感覺到了。你縮手了。你看到紅痕了。「
「什麼意思？「
「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都不會有反應。「女人說，「他們感覺不到我的痛，甚至看不到我身上的痕跡。我像個隱形人，活在一個所有人和我都不一樣的世界裡。「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林默下意識想抽回，但她的力氣出奇的大。
「你看到了。「她說，眼眶泛紅，「你是第一個能看到的人。「
林默看著她抓住自己手腕的地方。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柔軟的，什麼異常都沒有。沒有刺痛，沒有紅痕，什麼都沒有。
但她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讓林默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計程車司機。那個指著空蕩蕩的牆壁說有光的男人。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那些「瘋子「並不是瘋子。
他們只是活在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裡。那個世界的規則和這個世界的規則，在某些地方發生了錯位。就像一個人看到的是紅色，但大腦告訴他那是綠色。就像一個人被針扎了感到愉悅，卻要喊出疼痛。
如果每個人的感知都是一面鏡子，那麼有些人的鏡子，從出生起就是碎的。
「我叫林默。「他說，「你叫什麼？「
「蘇晚。「女人鬆開他的手，擦了擦眼角，「晚上七點，我在花城廣場的噴泉邊等你。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說完就擠進了人群中，淺藍色的連衣裙一閃，消失在地鐵的車廂深處。林默站在原地，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上班族，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地鐵再次啟動，窗外的GG牌變成模糊的光帶。林默抬起手臂，那道紅痕已經完全消失了，皮膚光滑如初。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個觸感——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短促而尖銳。
那個叫蘇晚的女人說她碰到任何東西都會感到疼痛。她說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都感覺不到她。他說他是第一個能看到的人。
林默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今天下班之後，他會去花城廣場。
在那之前，還有一整個白天要度過。他要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假裝自己和所有人一樣，活在這個正常的、理所當然的世界裡。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一面鏡子上出現了一道裂紋，你無法假裝它不存在。那道裂紋會越來越大，直到鏡子整個碎掉，露出後面那個你從未見過的、錯誤的世界。
地鐵駛出隧道，陽光從車窗湧進來，明亮得刺眼。林默眯起眼睛，看見陽光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它們在空中旋轉、碰撞，像是某種看不見的舞蹈。
或許他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