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瓷蹲在工作檯前面，手指貼著那條濕潤的泥蛇滑了半圈。泥蛇的尾巴是完整的，線條流暢，沒有斷口。她看著那條尾巴看了很久，眼淚落在木檯面上，把蛇頭旁邊一小塊灰塵洇成了深色。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老舊的木架前面，蹲下去，從最底層拉出一個帶蓋的陶罐。
陶罐不大，深褐色的釉面已經磨出了很多細痕，蓋子邊緣用麻繩捆著。她把蓋子打開，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然後取出了一件東西。
一小截乾燥的、淺灰色的泥塊。形狀是一根尾巴尖，細細的弧形，斷口處粗糙不平，表面的泥已經徹底干透了，裂出了一層細密的蛛網紋。她把它捧在手心裡，走過來放在林默面前。
「三十年前你捏的那條蛇，「她說，「尾巴掉了。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回來發現你不在了，窗台上只剩這條斷尾。我把它收起來了。那時候我想著你哪天回來補上。「
林默低頭看著那截泥尾巴尖。它和他剛捏出的那條完整的泥蛇並排放著，一個濕潤的、深灰色的、完整的；一個乾燥的、淺灰色的、斷裂的。兩個隔了三十年，此刻躺在同一塊木檯面上。
「你一直沒有扔掉它。「林默說。
「沒有。「秦瓷坐在工作檯旁邊的小凳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關節還在微微發顫，「每年颱風季之前我都拿出來看看，怕潮氣把它泡碎了。塑封袋換過七回。三十年了，它就是不斷。「
林默伸手碰了碰那截乾燥的泥尾巴尖，指腹觸到細密的裂紋表面，那種粗糙乾燥的觸感和他掌心裡那條濕潤的泥蛇完全不同，但他知道它們屬於同一個身體。他三十年前捏出來然後斷了丟下的蛇身體的那一半，被這個女人收在陶罐里，跟著她搬了這麼多次地方，換了七回塑封袋，等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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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瓷，「他開口叫她的名字，聲音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發音方式，「你那時候喊我什麼？「
秦瓷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把臉微微側開了一些，看著窗外那棵榕樹的枝葉在風裡緩緩擺動。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一個字。
「小耳朵。「
林默的整個胸腔像被一隻手從裡面握住了。虎口處那枚同心圓的印記在這三個字落進耳朵的瞬間猛地灼了一下，但那個灼不是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被摺疊了三十年的紙終於被人重新展開了。他的腦子裡湧上來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笑和一點點方言的尾調，叫他「小耳朵「，叫他的時候手掌輕輕按了按他的頭頂。他能感覺到那個按頭頂的溫度。他坐在小板凳上，仰起臉，那雙手拍在他的發頂上，深藍色圍裙的布料輕輕擦過他的鼻尖。
「你叫我小耳朵。「他說。
秦瓷轉回頭看他，眼睛裡那層水光又深了一層。「你那時候耳朵太靈了。什麼東西你聽一遍就能背。別人哼一首歌你就能接下去唱完整首。我叫你小耳朵，你就在我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個夏天。你每天下午來，坐在那個小板凳上，聽我哼歌，拿泥巴捏東西。我給你捏了好多小碗小碟子，你都不要。你就要捏蛇。你說你以後要做一條會動的蛇。我笑你傻。「
她把那條濕潤的泥蛇拿起來放在掌心，端詳著它的形狀。「你現在捏的還是這個弧度。一模一樣的。你的手指沒有忘。「
林默站在工作檯前面，整個人像被某種極細的線拴住了所有的關節。他的右手還貼著木檯面上的泥尾巴尖，左手垂在身側微微蜷著。
「我被帶走之後，「他的聲音有些澀，「極樂調頻把我跟音樂有關的感知切掉了。他們叫它'感知包'。那個包裡面裝著所有跟你、跟音樂、跟這裡有關的東西。但你剛才叫了'小耳朵'，我聽見了，我想起來了。那個包沒有完全切乾淨。尾巴尖還在。「
秦瓷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過了很久她才說：「那天我出去買飯。回來的時候你不見了。工作室的地上有兩排腳印，大人的和小孩的。大人的腳印大，踩得重，往門口方向去了。小孩的腳印淺，跟著大人的並排走。我順著那兩排腳印走到樓梯底下，大人的腳印還在，小孩的不見了。「
她攥緊手裡的泥蛇，那條濕潤的蛇身在她掌心微微變形，但她沒有鬆開。「我找了你五年。我報了警，貼了尋人啟事，把番禺每一條街都走遍了。後來有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找到我，說你是主動跟他走的，你留了一句話給他讓他轉告我——你說你不想捏泥了，也不想唱歌了。他說你走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林默的虎口像被一根釘子釘進去一樣驟然疼了一下。灰衣服。曾廣平。他找到秦瓷了，在她找了五年之後，用一句假話讓她停下來。
「你信了？「
「我信了。「秦瓷低下頭，看著掌心裡變形的泥蛇，「因為他說得對。你那時候是喜歡捏泥，也喜歡唱歌。但五歲的孩子說變就變了。我想也許你真的不想玩泥了，你走了就走了。我就沒有再找了。我把你那半條蛇尾巴收進陶罐里，把工作室搬到了別的地方，換了新泥新釉新窯，以為這樣就能翻篇了。「
她重新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林默。「你沒有笑。你那天沒有笑。那天你走之前我摸了一下你的頭跟你說「小耳朵我去買飯回來給你炒蛋炒飯「，你說「好「。你沒有笑。你從來不騙人。你從小到大不會撒謊。你每次說謊之前耳朵尖會紅。我那天摸你頭的時候你耳朵沒紅。「
林默站在她面前，聽著她一句一句地說出那些他五歲那年的細節。她會給他炒蛋炒飯。他坐在小板凳上等她。她摸他的頭叫他小耳朵的時候，他的耳朵尖不會紅。這些都是被切走的感知包里的東西。它們現在像碎瓷片一樣從他記憶的裂縫裡一片一片地擠出來，邊緣粗糲，形狀不規則，但每一片都嵌在原來的位置上。
「秦瓷，「他說，「我記起來了。那個穿灰衣服的人把我帶去南華西路。那裡有台機器。有人把我的手按在機器上切了一刀。切完之後我就不認識你了。但那半條蛇尾巴你不扔是對的。我今天能把它接回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陳曉畫的斷尾蛇的紙，展開，放在那截泥尾巴尖旁邊。秦瓷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畫，看了那條畫出來的斷尾和那截真實的泥尾巴尖，又看了一眼林默剛捏出來的那條完整的泥蛇。
「他們把你切掉的東西——「她說。
「還在一個系統里掛著。「林默說，「他們管這個叫節點。我幫很多人把他們丟掉的感知收回來了。現在輪到我自己了。「
秦瓷把那條泥蛇重新放回工作檯上。她的手指在蛇身上輕輕撫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看著林默。那雙手依然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目光比剛才穩了。
「小耳朵，「她說，「你走之前最後一句說的是'好'。你答應我會回來的。三十年了，你回來了。「
林默看著她。窗外榕樹的枝葉被風吹動，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晃動的陰影和光斑。他在那片光影里看著這個女人，她在一間堆滿陶土和釉料的工作室里守了半截泥尾巴尖三十年。她沒有移開目光，沒有撒手，沒有相信過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帶給她的假話。
「我回來了。「他站在工作檯前面，手指觸著那截乾燥的泥尾巴尖。虎口處的恆熱在持續地、穩定地燃燒著，像一盞被續了三十年的燈芯，終於在這一刻碰上了正確的火源。
秦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按在了他的頭頂上。深藍色圍裙的袖口蹭過他的額角。和三十年前同樣的觸感，帶著陶土和釉漿的濕潤氣息。她在那個動作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三十年的重量和一個簡短的尾音上揚。
「小耳朵。「她說。
林默站在她的掌心下面，虎口處的印記那盞燈徹底地、完整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