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線在南窗上緩慢地移動著，一寸一寸地斜過工作檯的木面。林默坐在秦瓷搬給他的那把舊藤椅上，膝頭放著那截乾燥的泥尾巴尖和那條剛捏出來的完整的泥蛇，一左一右，像兩個時隔三十年終於碰面的舊人。秦瓷坐在對面揉泥，手指的動作和記憶里一樣均勻而穩定，一圈一圈地，像一首沒有聲音的復調。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以前坐的那個小板凳，還在。陽台下面堆著。「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林默轉頭看向陽台的方向。一堆舊木架和廢舊工具中間露出一個矮矮的圓凳，凳面被坐得光滑凹陷，邊緣有幾道深深淺淺的磕痕。他站起來走過去，把那個小板凳從雜物堆里抽出來。輕飄飄的，木頭已經干透了，他拿在手裡像拿一片壓扁的舊時光。他把凳子放回工作檯旁邊，坐在上面仰頭看秦瓷。這個高度正好平視她揉泥的手腕，和她腰際深藍色圍裙上那個沾了泥的系扣。
「我那時候每天坐這裡看你揉泥。「
「對。「秦瓷把那團揉好的泥放在一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你坐這兒，雙腳夠不到地，晃著腿哼歌。我揉一個你哼一首，我停下來你也停下來。你學旋律特別快，別人要聽四五遍的東西，你一遍就抓得住骨架。「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隔了很久的、細緻的打量。「他們拿走的東西跟音樂有關係，對不對？「
林默點了一下頭。
「那你現在哼一句試試。「秦瓷說，「最簡單的一句。你以前最常哼的那個。「
林默張了張嘴。舌根底下有一串音節在往上浮，像從很深的水底泛上來的氣泡。他試著發出第一個音符，聲帶微微震動了一下，但那個音走到半路像撞上了一道屏障，在喉嚨口悶悶地散了。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成形。虎口處的印記在那個瞬間劇烈地灼了一下，他整個右手猛地攥緊了。
「還是出不來。「他說，聲音有些啞，「它在裡面，但被什麼東西罩著。我唱不出來。「
秦瓷看著他攥緊的右手，目光落在他虎口的位置。她站起來，繞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輕輕托起他的右手。她的指尖觸到他虎口處那枚同心圓印記的時候，林默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震，喉嚨里不由自主地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mi「。極高，極細，像一個在信號斷層邊緣被偶然放出來的聲音碎片。
兩個人都怔住了。秦瓷的手指貼在他的虎口上沒有鬆開，那個「mi「的音還在空氣里盪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門開了一條縫透出來的光。
「你再試一次。「秦瓷說，「我的手在這兒。你說不出的時候我碰一下這裡。「
林默又試了一遍。喉嚨里的阻塞感依然存在，但秦瓷的手指貼著他的虎口，那枚印記在她指腹的溫度下跳動著。他把那個堵在裡面的東西往外推，推到了屏障的邊緣，然後秦瓷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一下那個印記——「re「。第二個音跳了出來。比剛才低一度，像順著第一個音的台階往下走了一步。
「mi-re。你以前哼的旋律開頭就是mi-re。「秦瓷的聲音在發抖，「mi-re-mi-re。你接下去。「
林默感到那扇縫隙正在擴大。虎口處的手指像一把極細的鑰匙，在轉動一把生鏽了三十年的鎖。他開口的時候「mi-re「連起來了，然後第三個音自然地跟在後面——「mi-re-do「，像一條被鬆開了很久的河水找到了舊河床，順著地形的起伏自己往下流淌。他停了一下，秦瓷的指腹在他的虎口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個圈把鎖又轉了一圈。「mi-re-do-si-do「，完整的句子從喉嚨里滑出來了。
他唱完了。五個音符，一口氣，沒有斷。唱完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虎口處的那枚印記在他皮膚底下劇烈地搏動著，和心跳同一個節拍。而喉嚨里那串音符的殘留感還在口腔的穹頂處輕輕迴蕩，像剛剛有人把一扇封了很久的窗推開了，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音樂、光線和泥土的濕潤氣息。
「這是一首什麼歌？「他問。
秦瓷的眼淚又下來了。她鬆開他的虎口，用手背擦了擦臉，整個人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姿態和三十年前她蹲在板凳旁邊給他遞泥巴時一模一樣。「你小時候唱的第一首歌。你媽媽教你唱的。你來了我這裡之後每天唱，從早上唱到晚上。那首歌的開頭就是mi-re-mi-re-do。「
她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木架子前面，在最高一層的夾縫裡抽出一本很舊的本子，封面磨損得連字都看不清了。她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把本子轉過來給林默看。上面是鉛筆寫的簡譜，歪歪扭扭的，五條線畫得不太直，音符像小蝌蚪一樣排列在第一行。簡譜的上方有一行字，筆跡是秦瓷的：「小耳朵唱的歌。他媽媽說叫《月光》。「
林默看著那行字和底下的簡譜。mi-re-mi-re-do。他還記得剛才哼出來的那五個音符的觸感，每一個都在他的喉嚨和胸腔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軌跡。那扇窗還在開著，風還在往裡面灌。
「我想起來它的旋律了。「他說，「身子記得。「
秦瓷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折好，放進口袋裡，和泥尾巴尖、斷尾蛇的畫像放在一起。口袋裡有四樣東西了——照片、畫像、泥尾巴尖、歌譜。它們正在慢慢地拼湊成一張完整的圖。
「他們當年切掉的是你身上跟音樂有關的能力，「秦瓷坐回自己的凳子上，雙手放在膝頭，「但你身上有一個東西是他們切不掉的。你身上有我的泥。那個東西進了骨頭裡了，抹不掉。「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剛剛捏出了完整泥蛇的手指，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做的是同一個收口動作。他想起自己在方銳跑道上接住那個怪物時虎口猛地一燙，想起自己在南華西路門框的刻痕上描出同心圓時湧上來的那段記憶，想起剛才五個音符從他喉嚨里滑出來時那扇窗打開的感覺。每一樣被切走的東西都在通過別的方式回到他這裡——通過他的手、他的虎口、他右手的印記、他遇見的人和做過的事。
「秦瓷，「他抬頭看著她，「你見過他們的系統。它在哪裡？「
秦瓷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另一側，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紙很大，打開來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路和標記畫得很仔細，角落標註著「南華西路189號地下層——極樂調頻舊終端「。
「我找你的那五年裡，去過這個地方。「她說，「他們那台機器在地下。我當時不知道你被帶到了那裡，但有人在附近看到過一個小孩被抱走。我查了很多年才找到準確入口。但等我下去的時候機器已經搬走了。只剩一些老舊的線路。那個地方後來被徹底封了，但地下層的數據管道還通著。如果他們後來換了新機器，那舊管道的走向應該還連著新終端的數據中轉口。「
林默接過那張地圖，上面的路線從南華西路189號的地面入口延伸到地下二層，然後有一條虛線穿出，向東南方向延伸了很長一段距離，最終停在一個標著「舊管道終端「的位置。
「秦瓷，你畫的這個方向是哪裡？「
秦瓷走過來，手指點著那條虛線的盡頭。「珠江邊。磨碟沙那片舊碼頭區域。我沒辦法進去確認過，但從管道的走向看，整個系統的主端應該是在珠江底下某個曾經廢棄的設施里。他們把那台機器搬到了水下面。「
林默的虎口猛地灼了一下，像回應那句話里最後一層信息。珠江底下。方銳失蹤之後手機信號最後一次定位在珠江邊。極樂調頻把終端節點藏在水底。曾廣平今天出現在南華西路附近「等一個人「。所有的線頭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束。
他站起來，把那張地圖和歌譜、畫像、泥尾巴尖一起放進內側口袋裡。「我去。「
秦瓷沒有攔他。她只是站在工作檯旁邊，手還停在那個地圖上標註的終點位置。她看著林默把東西收好，看著他的右手的虎口，看著那條剛捏出來的完整的泥蛇和旁邊那條斷了三十年的尾巴尖並排放著。
「小耳朵，「她說，「你去之前把這條蛇的尾巴接上。「
林默低頭看著工作檯上那兩個泥件。他把那條濕潤的泥蛇拿起來，又把那截乾燥的尾巴尖輕輕對準斷口。乾燥的泥和濕潤的泥之間有一道明顯的接縫，顏色深淺不同，質地粗細不一。但他用手指沿著接縫處輕輕按了一圈，像做最後一次修復收口的動作。那些碎末和濕潤的泥土在他的指尖下融合在一起，雖然還能看到接痕，但整體成了一條完整的、從首到尾沒有斷開的蛇。
他把蛇放回檯面上。秦瓷看著他做完這一切，伸過手，把接好的那條泥蛇拿起來，小心地放進了她那個褐色的舊陶罐里。蓋子合上，麻繩系好。罐子裡面現在有一條完整的蛇了，尾巴接上了。
「等你回來，「她說，「等你拿回那個包，你再看它一眼。「
林默點了頭。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沉了一些。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過頭看著秦瓷站在午後斜進來的光里的輪廓。深藍色圍裙，卷到肘彎的袖口，手背上沾著干透的泥痕。那些細小的、具體的、三十年來沒有變過的細節。
「小耳朵。「她叫了他最後一聲。
林默站在門框裡，午後的光線從背後湧進來，把他的人照成了一個輪廓清晰的剪影。他的虎口在那聲叫喚里安靜地、穩定地亮著那盞燈。
他轉身，走出門。鐵製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咚咚的聲響，和三十年前那次不同——這一次他是往下走，朝出口，朝那張地圖上標著的位置走。虎口的恆熱在持續地、節律穩定地搏動著，像一盞被他帶出來走向更遠處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