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秦瓷

  陳曉那幅斷尾蛇的畫一直揣在林默口袋裡。他回到住處之後又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幾遍,摺痕處已經被掌心的溫度焐軟了。那條歪扭的泥蛇畫得粗糙,但尾端的斷裂處畫得格外仔細——好幾條細線交叉著描過,像是畫的人反覆確認過那個位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張畫看。虎口處的恆熱在緩慢地變化著節奏,從均衡的節拍變成了一種更急促的、像是催促的搏動。他閉上眼睛,又看到了那條窗台上的泥蛇。曬乾之後是淺灰色的,表面的裂紋細細密密,像一件燒了但沒有上釉的陶坯。尾巴斷掉的地方露出裡面更深一層的泥色,和表層的灰形成了微妙的對比。它就在那裡。三十年了,它還在那個窗台上。

  他睜開眼,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秦瓷的工作室還在番禺嗎?

  老周給他的資料里只有一張舊照片和一個「番禺工作室「的標註。沒有具體地址。但他在茶館裡見到她的時候,她說過「做了三十三年陶「。三十三年。他消失的那天她做了幾年?大概兩到三年。那這三十年她一直沒搬過?如果沒搬過,她現在應該還在同一個地方。

  林默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想起第一次進秦瓷主觀世界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工作室「——空間很大,南向窗戶,木架子上排列整齊的泥料,拉坯機在角落。那個畫面里的窗外有一棵很高的榕樹,樹冠從窗框的上半部分伸出去,像一把撐開的巨傘。他當時只是當成了「主觀世界裡的場景「,但仔細想來,那個畫面里的光線角度、窗外榕樹的位置、架子上泥袋的堆放方式,細節過於具體和一致了,不像憑空虛構出來的。

  那棵榕樹應該還在。三十年的榕樹會長得很大,樹冠覆蓋範圍會變寬,但位置不會變。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番禺。他沒有叫老周也沒有叫蘇晚。一個人從地鐵坐到市橋站,轉了一趟公交,在老城區那條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的街道上慢慢走。他其實不確切地知道地址在哪,只是憑著腦子裡那個「南向窗戶、窗外有榕樹「的畫面在判斷方向。

  他在一條舊街上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拐過幾個彎,路過一排兩三層高的舊民房,然後在一棟灰色的廠房樓前面停住了。樓不高,四層,鐵製樓梯從樓體側面接出來,和秦瓷主觀世界裡那棟樓的輪廓完全一致。旁邊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枝葉從樓梯平台上方橫鋪過來,在午後投下一大片濃蔭。樹幹粗到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上爬滿了深褐色的氣根。

  就是這裡了。

  林默站在那棵榕樹底下仰頭看。三樓的窗戶開著半扇,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窗台上空空的——沒有泥蛇,沒有碗。但那個位置和角度,和他記憶里那個放著泥蛇的窗台徹底吻合。他的虎口猛地燙了一下,像被點燃了。

  他踩著鐵製樓梯上到三樓。樓梯的扶手上有薄薄一層灰,中間有清晰的扶握痕跡,是每天被人上上下下磨出來的。他在三樓的門前停下來。門是普通的木門,油漆有些剝落,但擦得很乾淨。門框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牌子,上面刻著兩個字:「秦陶「。

  他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門裡面安靜了大約十秒。然後有腳步聲,從遠到近,緩慢的,踩在水泥地面上帶著輕微的摩擦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秦瓷。比幾個月前在茶館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盤著,深藍色圍裙系在腰上,袖口卷到肘彎,小臂上沾著星星點點的干泥痕。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臉上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她把他當成一個陌生的訪客。

  「你找誰?「她的聲音平和,帶著輕微的口音,尾音往下沉。

  林默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平靜的、已經染了歲月印記的臉。深藍色圍裙。卷到肘彎的袖口。沾著泥點的小臂。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里那個畫面重疊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太穩,喉嚨里像壓著一小塊石頭。

  「那條泥蛇還在嗎?「

  秦瓷的表情沒有變。她依然維持著門開了一條縫的姿勢看著他,眼底平靜無波。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說什麼?「

  「窗台上那條泥蛇。「林默說,「尾巴斷了。淺灰色的。三十年前放在窗台上曬。後來被人拿走了,沒有收。它還在不在?「


  「你是……「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你進來看。你進來看我揉泥。你伸手試一試。「

  她後退兩步,把門完全打開。林默跨過門檻走進去。工作室和他主觀世界裡看到的一模一樣——南向窗戶,窗外的榕樹冠蓋,牆邊整整齊齊碼著的泥料袋,角落裡的拉坯機,工作檯上排列的工具。和幾個月前在茶館裡見到的那個「秦瓷「完全不同,此刻她站在自己的地盤上,那雙手垂在圍裙兩側,指尖微微蜷曲著,像在極力克制著不伸出去碰他。

  她走到工作檯前,從濕布下面取出一團揉好的泥,放在掌心。她把那團泥遞向林默的方向。那雙紋路深刻的手捧著濕潤的灰色陶土,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水光。

  「你捏一個。你捏一個蛇。你用手捏。我不看。「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林默看著自己面前那團濕潤的、溫軟的泥。他伸出右手,把泥放在工作檯的木面上,手指觸上去的時候,虎口處的恆熱燒成了一片溫暖的光暈。他的手指動了。和那天晚上在枕頭上無意識畫出的弧度一樣——拇指內收,食指外擴。但這次手裡有東西,濕漉漉的、順從的陶土在他的指尖下被拉長、捲曲、收攏、調整。他捏出了一條細細的蛇。尾巴處沒有捏斷,他捏完了,整個形狀完整地落在木檯面上。

  「好了。「他說。

  秦瓷轉過身來。她低頭看著工作檯上那條濕潤的、完好無損的泥蛇。她的整隻手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後手掌,然後整條小臂都在肉眼可見地顫動著。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條蛇的尾巴,指腹貼著濕潤的泥面輕輕划過。然後她抬起頭看他的臉,那雙眼睛裡的水光終於涌了出來,順著她顴骨上的舊紋路慢慢往下流。

  「你長這麼大了。「她說。聲音被淚水和喉間湧上來的某種東西堵得只剩一絲氣音,「你長這麼大了。你回來捏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