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華西路回來之後的那個晚上，林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風扇在黑暗中一圈一圈地轉著，發出低沉的、恆定的嗡嗡聲。他閉著眼睛，但虎口處的溫熱始終沒有消退，像一隻極小的暖手爐嵌在皮膚底下。他的腦子裡反覆翻攪著今天看見的那些畫面——門框上的刻痕、曾廣平虎口的繭、白大褂捏住他手腕時那根針扎進來的尖銳觸感。那些畫面像旋轉的碎片一樣在他意識的邊緣打著轉，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又被新的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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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風扇繼續轉。某個瞬間，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枕頭上動了一下——拇指內收，食指外擴，畫了一條弧線。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沒察覺，直到手指觸到了枕頭邊緣的縫線才停下來。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個動作像收一個虛擬的杯口。他皺了皺眉頭，把手塞回被子裡，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到舊書店的時候，老周已經在整理新的文件了。蘇晚今天來得很早，在窗台上澆那盆被養活了的文竹，陳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畫畫，桌上新添了一張白紙，上面畫著一個圓，邊緣塗了半圈藍色的弧。
林默坐下來，倒了杯涼茶。老周把一份新整理出來的材料推到他面前：「極樂調頻在白雲區的那個舊址，我去看了一趟。門鎖了，鎖是新的。但附近的人說上個月還有人進出。我在周圍拍了些照片，你看一下。「
林默接過那疊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白雲區那棟寫字樓外觀普通，灰藍色的玻璃幕牆，樓下是一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他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是一個側面的窗戶，玻璃反著午後的光，但他能透過反光看到窗台上放著一件東西——一個碗。藍色的，釉面在玻璃的反光里泛著柔和的啞光。那個碗的形狀很普通，收口圓潤，線條乾淨。但林默盯著看了很久，拇指反覆摩擦著照片的邊緣。
「怎麼了？「老周湊過來。
「這個碗。「林默指著照片上那個藍色的小碗，框在窗台的反光里，只有硬幣那麼大，「這個弧度，和它收口的方式。跟昨天我想起來的那個畫面很像。那個做陶的女人，她在拉坯機上轉碗的最後一圈，拇指就是這麼收的。「
老周把照片拿過去對著光仔細看了看。「一件陶器。可能是裡面某個人自己做的，也有可能是外面買的。「
「外面買的不會有這個收口。「林默的手指在照片上比劃了一下，「你看它口沿的弧線，向外翻的角度很均勻，非常均勻。手拉坯能做到這麼勻至少要二十年的經驗。外面批量做的東西不會在收口上花這麼細的功夫。「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那裡面的人里有做陶的。「
蘇晚從窗台那邊轉過頭來：「一個做陶的人出現在極樂調頻的舊址窗台上放著自己的碗。她是裡面的工作人員，還是客戶？「
「都有可能。「老周說，「但客戶的話，做了這麼多年陶的客戶，肯定會有記錄。我翻一下。「
他在電腦上敲了幾行檢索，資料庫滾動了一陣，彈出一條記錄。林默走過去看的時候，只見上面寫著「陶藝師，職業屬性「和一個名字，但老周在屏幕亮起的那個瞬間極快地按了一下滑鼠，頁面跳轉到了別處，那條記錄消失了。
「怎麼了？「蘇晚問。
「系統卡了一下。「老周皺著眉重新敲了一遍檢索。第二次出來的結果和第一次不同，那個「陶藝師「的記錄不見了，只剩下一行「暫無匹配結果「。他查了兩次，三次，都是空的。
林默站在電腦旁邊，看著空白的檢索頁面，虎口處忽然跳了一下。剛才老周按下滑鼠之前屏幕上閃過的那個名字，他看到了一個字，一個筆畫很複雜的字。那個字的輪廓像一扇他還沒推開的門。他張嘴想說，但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叫不出那個名字，只認得那個字的形狀。
「不用再查了。「他說，「暫時找不到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電腦合上。林默坐回窗邊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張有藍色小碗的照片，看著它靜靜躺在窗台反光里的樣子。那個碗的弧線，那個收口的動作——拇指內收、食指外擴——他在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無意識地做了一遍。他的手指記得那個形狀，比他腦子記得更早。
陳曉從角落走過來，把手裡那張畫遞到林默面前。上面是一個圓，邊緣半圈藍色的弧線。「我畫的。「他說，「也不知道是什麼。剛才手自己動的。「
林默看著那個半弧的藍色線條，和他手指在照片上比劃的那個收口的弧度幾乎一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張畫接過來，和自己的照片放在一起。一個藍色小碗，一個藍色半弧。形狀不一樣，但手感是同一個來源——那種被長年累月打磨過的、深植在手指肌肉里的記憶。
「你畫得很好。「林默說。
陳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回到角落翻開自己的本子翻了幾頁，抽出一張更舊的紙，上面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蛇，尾巴斷了。「這個你記得嗎？我畫了好多次。「他把那張紙遞過來，「我總覺得它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重要。「
林默拿著那張畫著斷尾蛇的紙，指尖沿著那條歪扭的曲線滑過去。他想起自己也捏過一條蛇，尾巴斷了。那天窗台上曬著它，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泥蛇表面的水光曬乾了，變成了淺灰色。然後有人進來把他帶走了。那條蛇永遠留在那個窗台上，沒有人收。
「你記得你也捏過一條？「陳曉問。
「記得。「林默說。他把那張紙折好，和照片放在一起。虎口處的恆熱在這些碎片聚攏的時候變強了一些，像一顆心跳在共振著。
窗外老街上傳來一陣陶器店的叫賣聲，是隔壁那條巷子的新開鋪子，賣日用瓷器的。小販用擴音器反覆喊著「景德鎮直供、手拉坯精品、賠本甩賣「。林默聽著那個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沿著桌面上那張藍色小碗照片的邊緣描了一圈。描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念一首無聲的曲調，旋律很輕很短，只有幾個音符。
「你剛才哼的什麼？「蘇晚問。
林默愣了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懸在照片上方，保持著描碗口的姿勢。「我不知道。我的嘴自己動的。「
房間安靜了幾秒。那首無聲的曲調的尾音還在他口腔的殘留感里輕輕繞了一圈，帶著一種極遠極淡的回聲。像是從一個很深很舊的房間深處傳來，門縫裡漏出來的光。他合上嘴，把那些音符收進舌根底下。
「我今天先走了。「他站起來，把照片折好放進口袋，「明天再說。「
他下樓走進老街的午後日光里。經過街口那家陶器店的時候，他停了片刻，看了一眼門口碼著的一排手工粗陶碗。那些碗的收口沒有他照片上那個圓潤。他看了一會兒，抬腳繼續走了。
虎口處的那枚同心圓印記持續地、穩定地散發著溫熱。像一個不肯徹底熄滅的火種，等著某個正確的風在正確的時間吹過來，把它重新燃成完整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