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鏡面裂痕
世界是一面錯誤的鏡子。有人看到的是自己扭曲的倒影，有人看到的是別人的人生，還有人，看到的是鏡子裡根本沒有的東西。
計程車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一片渾濁的光。林默坐在后座，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導航路線，紅色線條在城中村密集的街道中蜿蜒。窗外是廣州六月的雨，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把霓虹燈光拉成模糊的彩色條紋。
「師傅，前面左轉。「
司機沒有回應。林默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看見後視鏡里司機那張麻木的臉。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袋下垂，嘴角緊抿，像一尊被雨水泡軟的泥塑。
「師傅？「
「嗯。「司機終於哼了一聲，方向盤卻向右打去。
林默皺了皺眉：「我說的是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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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轉。「司機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字眼，然後駛入了右邊那條更窄的巷子。
雨水打在車頂，密集如鼓點。林默沒有再糾正，他習慣了。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軌道與軌道之間偶爾交錯，然後迅速分離。他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沒必要在雨夜裡和一個計程車司機爭論左轉還是右轉。
但接下來的事情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您已偏離路線。「導航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司機沒有掉頭，也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向前開，車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巷子兩側的樓房越來越高，遮住了天空，路燈稀稀拉拉，有些亮著，有些滅著，像是某種密碼。
林默攥緊了手機。「師傅，你是不是走錯了？「
「沒有錯。「司機說，聲音平板得像在念台詞，「前面就是。「
「就是什麼？「
司機沒有回答。他忽然轉過頭來，雨水從半開的車窗濺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林默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瞳孔異常地大，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黑水。
「你看不見嗎？「司機說，嘴角慢慢咧開，「前面那麼大的光。「
林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巷子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灰撲撲的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在雨中瑟瑟發抖。沒有光。沒有任何光。
「什麼光？「
司機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停在了距離那面牆不到三米的地方。雨刮器還在來回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刮開又覆蓋，像一隻疲憊的手在擦拭永遠擦不乾淨的眼睛。
司機指著前方，手指微微顫抖：「那麼大的光……那麼亮……你瞎了嗎？「
林默盯著那面牆。雨水順著磚縫流下來，在牆角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藤蔓的葉子被雨點打得一顫一顫，暗綠色的，在陰天的光線里泛著微弱的油光。沒有光。沒有門。沒有路。
「師傅，我下車了。「
他推開車門，雨水立刻湧進來，打濕了他的襯衫袖口。他顧不上了，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塊扔在前座上，然後鑽進了雨里。
身後傳來司機的喊聲，隔著雨幕變得模糊不清：「那裡有光啊！那麼大的光！你怎麼看不見！「
林默沒有回頭。他快步走進另一條巷子，心跳得厲害。六月的雨淋在身上，竟然有些發冷。
回家之後他洗了個熱水澡，把濕透的衣服丟進洗衣機，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晚間新聞正在播報，主播的聲音平板而遙遠。
「……今日下午，一名男子在白雲區某路口持刀傷人，造成三人受傷。據目擊者稱，該男子在行兇時不斷高喊'你們都看不見嗎'。警方已將其控制，初步調查顯示該男子有精神病史……「
林默換了個台。綜藝節目裡笑聲不斷，嘉賓們誇張地做著表情。他又換了個台，紀錄片裡非洲草原上獅子正在追逐羚羊。再換一個，購物頻道正在推銷一款據說能淨化空氣的加濕器。
他關掉了電視。
手機震動了一下。同事發來微信：「明天開會材料準備好了嗎？「
他回了個「嗯「，然後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雨小了一些，遠處的廣州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塔尖的燈光像一根針，刺破厚重的雲層。
那個計程車司機的眼睛浮現在他腦海里——瞳孔大得不像正常人，裡面映著某種他看不見的東西。他說前面有光，那麼大的光。
但那裡只有一面牆。
林默閉上眼睛。或許那個司機真的瘋了，就像新聞里那個持刀傷人的人一樣，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活在自己錯誤的世界裡，把牆當成門，把黑暗當成光。
他這樣想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