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不舍朝朝暮暮

  前次擦槍走火她沒計較,這回她沒咬他,已經算不錯了。

  但千里追逐而來,卻被迎頭澆上一盆涼水,心裡依舊憤懣。

  在昭文殿中對著長命鎖和那封信枯坐時,他曾惡狠狠的想過,一旦抓到伽羅,必得不由分說地禁錮在身邊,管她是否情願。在南熏殿對著阿白的時候,又曾不無溫柔的想,該心平氣和地打消她的顧慮,讓她心甘情願地回到東宮。

  然而事到臨頭,心裡還是莫名煩躁。

  告訴她不必顧慮父皇,他會擺平一切嗎?她肯定會在嘴上答應,心裡依舊不相信否則也不會費心逃出東宮,在京城逗留那麼久才悄悄出逃,考慮得那麼周全。

  那個口是心非的女人!

  更何況,從隴右到京城,陰霾坎坷之下,楊堅比誰都清楚,言語有多麼蒼白。

  若不是做成事情擺在跟前,光是一句承諾,他都未必肯信。

  一堵牆,兩道門,想要跨越,簡直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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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堅抓著茶杯,神色幾番變幻,終究沒能邁步走向門口。

  他最終煩躁地脫下衣裳,入內室盥洗。

  裡頭熱水櫛巾皆齊備,楊堅不甚講究,鑽入浴桶擦洗。熱水驅走疲憊,原本稍覺勞累的腦袋愈發精神,閉著眼睛躺在蒸騰熱氣里,甚至還能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有輕有重,步履各異,必是負重登樓,應是白鹿館內的僕婦抬了給伽羅的熱水。

  她沒來找他,是已經認命,準備盥洗嗎?

  她的浴桶睡榻僅僅隔著一道牆壁。

  這念頭冒出來,腦海中陡然浮現她的窈窕身段。

  像是種□□,從前未曾沾染時並不覺得怎樣,然而試過兩次,便令人回味無窮。從親吻到擁抱,每一樣都勾動身體裡的炙熱。楊堅忽然想起別苑外的那回,伽羅也是意有退縮逡巡不前,最終被他強行扛過去,才有那滿目流螢的陪伴。

  伽羅是喜歡他的,楊堅依然確信。

  她如今依舊退縮逃避,難道他還得故技重施?

  等生米成了熟飯,看她還逃!楊堅惡狠狠的想。

  心裡知道自己干不出這樣齷齪的事,但滿腔鬱悶懊惱無處發泄,渾身浸在熱水裡,抑制不住蠢蠢欲動的旖念。身體的疲累得以舒緩,便又精神起來,木桶里的水似乎越來越燙,楊堅哪怕睜開眼睛,晃來晃去的,依舊是她的紅蒸的臉頰,喘息微微,眼波動人,被困在角落裡,無處可逃。

  喉結動了動,熱氣蒸騰之下,有汗珠自額邊滾落。

  楊堅猛然站起身,水聲嘩啦,濺了滿地。

  他隨手扯過一條櫛巾粗粗擦過,心思卻還留在隔壁,渾身血液像是被火點著,灼熱叫囂。旁邊有早已備好的寢衣和換洗衣裳,楊堅隨手扯過來披著,水珠滾下發梢,自肩頭一路滑下,沒入腰間。

  呼吸逐漸粗重,他大步出了內室,拐入寢處,一把扯下簾帳。

  ……

  隔壁屋內,伽羅正在妝檯前拆散髮髻。

  枯坐了整個後晌,她很想早些將話跟楊堅說清楚。然而整個後晌沒見楊堅的蹤影,到了此時,她等來的卻只有岳華安排她歇下的消息。她當然看得清這紫荊閣的布置,兩側耳房抱廈當然不可能安置楊堅這尊大佛,既然他的貼身侍衛就在閣樓前,那麼楊堅的歇處,自然是她隔壁的屋子。

  方才經過時,還看到屋中燈燭明亮,想必楊堅已經歸來。

  時辰不算太晚,他卻沒召她,想必還是在生氣,不想看見她。

  如同她所預料的。

  伽羅嘆了口氣,自去盥洗沐浴。

  她被倉促帶過來,留宿的事也是臨時安排,浴桶旁整齊堆迭的寢衣還是岳華找來的,不算合身,但還能用。陌生的衣裳令人心裡不踏實,即便屋內火盆暖熱,床榻間褥子鋪得厚軟,鑽到錦被裡,依舊毫無睡意,翻來覆去的,怎麼都睡不著。

  伽羅索性起身,不敢深夜推窗,只好抱膝坐在榻上,睜著眼睛發呆。

  滿腹心思,已全然被隔壁的楊堅占據。

  從重陽至今,關乎楊堅的事,她早已琢磨了無數遍。

  原本心意已決,才會用那樣的方式離開她以為,按照楊堅的性情,被人欺瞞後必會盛怒,遍尋不獲後自會徹底撒手,而後如她、亦如端拱帝期盼的那樣,將心思放在朝堂政事上,父子齊心,再無罅隙,協力步出困境,令朝臣四海歸服,安定天下。

  但結果跟她所猜測的很不同。

  楊堅千里迢迢的追過來,雖說是為安定隋州,卻還是抽空親訪易宅,即便被避而不見,依舊未曾盛怒,反而是隱忍的退讓,帶著血絲的眼睛,強壓的怒氣,幾乎讓她難以喘氣的懷抱。

  當時情勢緊急,腦海里緊繃的弦令她未敢動搖,此刻回想,心裡卻覺得鈍刀划過般疼痛。從京城重逢至今,楊堅向來尊貴威儀,朝堂上下、東宮內外,都令人敬畏臣服,議和途中夙興夜寐,面對鷹佐十數萬大軍也殊無懼色,回京後費盡心神,逼得徐公望之輩步步後退。

  手腕過人、才能卓然的東宮殿下,何曾露出過那樣的神情?

  伽羅揪住被角,心裡的悶痛愈來愈清晰分明。

  一牆之隔,輕易勾動在南熏殿時的朝朝暮暮。

  那時的一切,哪怕只是相伴夜遊的時光,都讓人貪戀懷念。

  她是愧對、辜負了楊堅的,從重陽離開那日她便知道,走得越遠,愧疚越重。

  然而端拱帝的淫威之下,留在京城只會成為他的負累阻礙,亦會危及至親性命。

  她依舊不敢拿著父親和外祖母的性命去賭,但不妨礙考慮別的出路隋州情勢緊張至此,楊堅位居東宮,卻帶著部將侍衛親自闖入虎穴,可見在朝堂上處境艱難,萬不得已才以身犯險。

  隋州之外,還有許多隱患威脅著楊堅父子,北涼的鷹佐,錦州一帶的太上皇舊部,天下之大,人心難測,誰也不知道暗處會藏著怎樣的危機。

  這種時候,楊堅父子必定極需要有股強大的力量,能助他們穩住局勢。

  北涼如今猖狂,仗著兵肥馬壯,四處搶掠。倘若真如外祖母所言,西胡王不願起戰事紛爭,傷及百姓,那麼促成西胡和大夏結盟共抗北涼,對此刻的楊堅父子和西胡王而言,有利無害。

  比起讓楊堅夾在她和端拱帝之間為難,因父子罅隙而被賊人乘機反撲,她更願意見到那位叫戎樓的外祖父,設法促成兩國結盟,令楊堅處境更輕鬆些。

  那是她目下能想到的,對楊堅最好的報答。

  也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讓她、讓楊堅、外祖母和父親全身而退的路。

  ……

  一牆之隔,楊堅躺在榻上,半睜雙目。

  涌動的情.潮過後,精神愈發勃然,拿水擦過身子,渾身都像蓄滿了力量。哪怕此刻騎馬馳騁,去趕幾百里的路,也不在話下。屋中暖熱,他索性起身下地,身上的寢衣松松垮垮,走到桌邊,倒了半杯茶便灌下去。

  明明該是無比冷靜理智的時候,此時此刻,他心裡還是被貓抓一樣煩躁。

  透過窗戶縫隙,看到隔壁的燈燭已然熄滅,想必她早已睡下了。

  這時候再去打攪,未免突兀。

  楊堅在窗邊站了半天,最終煩躁地扯開寢衣丟在旁邊,直挺挺躺在床榻上,隨手扯了被子蓋住自己,睜著眼睛看那床頂的木紋雕花。渾身上下,從頭到腳,哪兒都覺得不舒服,他受刑似的忍耐,瞪著眼睛屏住呼吸,直到眼皮實在酸痛才閉上,再長長舒一口氣。

  滿身鼓著的勁力泄去,倦意隨之襲來。

  他拿伽羅沒辦法,強逼也無益,或許,可以嘗試旁的途徑?

  楊堅側頭看向隔壁,不知何時睡去。直到被戰青倉促的敲門聲驚醒,才胡亂抓了衣裳穿著,踏著黎明的昏暗天光,出了白鹿館。

  紫荊閣二層的屋舍里,伽羅才進入睡夢不久,渾然未覺。

  次日伽羅等了一整天,都沒見楊堅蹤影。

  晚間,伽羅直等到亥時也沒見他,只好歇下。

  到第三日的晌午,伽羅正對著後窗瞧周遭樹木樓閣,聽見敞開的門外侍衛齊聲問候,忙跑出屋去,果然見楊堅大步歸來,身後只有戰青跟從。

  他是慣常的烏金冠束髮,俊眉朗目,身姿挺拔。墨青的衣衫之外,是一襲絳紫色披風,襯著腰間蹀躞帶鉤,端貴威儀。只是神情間似有疲憊,時刻挺直的肩背微微垮塌,那襲披風的末梢似乎還染了塵泥,看不太清。

  興許是伽羅腳步聲頗響,亦或許是習慣使然,楊堅走近閣樓,正巧抬頭望過來。

  四目相對,他眉目沉肅,稍帶疲色,瞧著她不語。

  比起前日的洶湧怒意,此刻他的滿腔情緒似乎都被撫平,不知是經歷了什麼。

  伽羅猜不出緣由,竭力勾出個笑容,快步跑下閣樓,到了他跟前屈膝行禮。

  冬日北地肅殺,閣樓附近唯有松柏翼然,竹叢尚綠。

  楊堅垂首覷著她,「有事?」

  「有幾句話想跟殿下稟明。」伽羅頗為忐忑,「不知殿下是否有空?」

  「進去說。」楊堅面無波瀾,揮手令戰青退下。

  侍衛開門迎候,伽羅隨他入內,前面楊堅解了披風,單手拎著,直直朝她遞過來。

  伽羅微愕,就見他皺眉,「掛起來。」

  「好。」她連忙應命。雙手才伸出去,楊堅便已將披風丟了過來,撞了她滿懷,她稍加整理,平抱於臂間。

  在這屋中枯坐過整個後晌,伽羅對其間器物擺設自是熟稔無比,回身走到衣架旁掛好,因怕披風皺了損及楊堅的威儀氣度,十分細心的撫平鋪開,才算滿意。

  回過頭,就見楊堅正打量她,眉梢冷硬,眼神卻無鋒芒。

  伽羅鬆了口氣,走至桌邊,見楊堅已然斟了兩杯茶擱在桌上。

  她徵詢般瞧著楊堅,見他抬了抬下巴,自覺地取了一杯,「多謝殿下。」

  楊堅舉杯,眉目雖然冷峻如舊,卻已不見了那日重逢時的怒氣。他甚至還甚有閒心地解釋,「隋州出產的茶,也是貢品,掐著時間泡的,嘗嘗。」

  伽羅稍覺詫異,嘗了一口,果然極好。

  「耽誤殿下片刻功夫,說完我就退下。」伽羅瞧他心緒不算太差,輕輕擱下茶杯,按楊堅的示意,坐在他對面,緩緩開口,「重陽那日倉促離開,確實是我失禮,那封信想必殿下也看到了」見對面楊堅頷首,續道:「伽羅自知身份低微,難以承受殿下盛情,在南熏殿時就已說過,只是言語未能盡意,是我的疏忽。」

  楊堅沉默頷首,神色沒半點變化。

  他這般反應平靜,著實令伽羅意外,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只好硬著頭皮道:「殿下身份尊貴,從太上皇到滿朝文武,都寄予重望,祈盼殿下能與太上皇同心,合力整肅河山,安定天下。在這等大事跟前,旁的事情都須讓步。」

  「很有道理。」楊堅啜了口茶,眉目依舊冷峻,卻不見半點不豫。

  伽羅心裡愈發沒底了,只當楊堅是敷衍,索性站起身來,姿態恭敬嚴肅。

  楊堅唇角動了動,沒說話。

  伽羅只好繼續陳情,「伽羅的處境,殿下想必也清楚。傅家、高家做過的錯事難以挽回,殿下縱然寬宏,不同我計較,太上皇的態度卻明白,那日南熏殿突然駕臨,便是例證。當時殿下說,娶妻是殿下自己的事,與旁人無憂,以此讓我安心,但有句話,當時我沒敢說」

  她語氣微頓,對上楊堅的目光。

  他的眼底終於有了些許認真的意味,瞧著她,道:「什麼話?」

  「殿下有抗旨不遵的底氣,我卻沒有。」伽羅說得很慢,字字分明,「殿下倘若違抗旨意,太上皇即便惱怒,也未必會怎麼發落。但我不同,祖父和外祖父固然是自種因果,外祖母和父親卻不是。他們都是跟老太爺、高家外祖父至親的人,先前承蒙殿下求情,能撿回性命已屬僥倖,倘若再觸怒太上皇,恐怕……」

  「恐怕父皇會數罪併罰,取他們性命?」

  「是。」伽羅坦然承認,「伽羅在這世間,唯有這兩位親人,未能盡心侍奉已是不孝,更不可連累他們。所以當時不辭而別,那日避而不見,都是想切斷妄念,以求自保。殿下若氣怒責罰,伽羅甘願領受。殿下覺得我忘恩負義也好,膽小懦弱也罷,終歸是我有負殿下。但我心意已決,既然離了京城,就不願再回去。」

  醞釀了兩天的話,在腦海中已經演練過許多遍。

  她推測過楊堅的許多反應,惱怒、失望、不悅皆有,卻偏偏沒有眼下這種

  他覷著她,只是皺了皺眉頭,除此之外,神情幾乎沒有半分變化。就連他的目光,也是如平常冷肅,甚至在她說完之後,還有一絲融化的跡象。

  他這樣子,算是什麼反應?

  伽羅忍不住揪住衣袖,不曉得是楊堅忽然轉了性情,變得通情達理,終於想通了決定放過她,還是他強壓情緒,在醞釀別的謀劃。

  好在楊堅開口了,聲音如常。

  「你的憂慮,我已盡知。除此之外,是否還有旁的緣由?」

  這問題出乎意料,伽羅搖頭,「沒有。」

  楊堅頷首,拿過茶杯給她添滿。

  這態度令伽羅心裡愈發忐忑倘或楊堅此刻生氣,她還能覺得安心些。

  茶水不敢再喝,她屈膝行禮,緩聲道:「那麼殿下,能否放我離去?」

  「不急。」楊堅起身,走向案頭,聲音平穩無波,「來給我磨墨。」

  ……

  伽羅站著沒動,直到楊堅到了案邊抬頭瞧過來,才又小聲問道:「殿下,能否放我離去?」

  「磨完墨再走。」楊堅收回目光去取筆墨輿圖。

  伽羅未料他答應得如此利落,頗為意外,心裡沒有半點預期中的歡喜。楊堅能鬆口,她盼望已久,離開的念頭也從未動搖過,但真到了這時候,心裡還是堵著團棉花似的,呼吸都覺得不舒服。

  然而那是她自己選的苦果,與人無尤。

  她垂眸走過去,收斂情緒,站在長案對面,緩緩研墨。

  楊堅對照輿圖,在空白的宣紙上勾勒出簡略地形,皺眉思考,稍做標記。

  仿佛是不滿意,他皺眉將宣紙捏做一團遞給伽羅,「燒了。」

  伽羅依命,將紙團丟入旁邊火盆,直到它化為灰燼,返回磨墨。如是數次,楊堅才算對宣紙上的種種標記滿意,執筆的手懸在旁邊,對著紙面沉思。

  長案對面,伽羅手中研墨,目光忍不住落在楊堅手上,像是要將這隻手牢牢刻在心裡。既然楊堅不避諱,她便不時順道瞄兩眼紙面。上頭勾勒的簡略地形她能看懂,餘下的,除了極簡略的幾個字,便是種種奇怪的標記符號,如同天書。

  那幾個字她倒是認識的,黃、隋、戰、杜、曹、蒙……想必都是代指人名。

  那麼楊堅研究輿圖布置是……要打仗嗎?

  她心裡疑惑,手底下卻分毫未亂,墨錠緩緩在硯台里挪動,輕重適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