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張紙寄託的思念

  又是佛經!

  楊堅瞧那賓客面有異色,懶得理會,沉著臉走了。

  到殿裡坐了會兒,回想咀嚼,又是不怒反笑——十四歲的小姑娘,能經歷多少事情,竟然也學著譚氏和南風,去讀那晦澀的佛經,說這樣的話!

  若怕燒手,她難道要就此摒棄愛欲不成?

  怕逆風燒手,無非是怕楊忠盛怒阻撓,傷了她和親人,也影響他的前程。

  也可見,她對此確實憂慮過重——這是癥結所在。

  楊堅心緒翻滾,沉著臉坐了半晌,見來稟事的官員還站在那裡等他吩咐,才勉強收回心神,就勢在嘉德殿處理瑣事。

  午飯後未及休息,便又進了昭文殿。

  昨日諸般情緒起伏,皆是為了私情。拋開這一層,他肩上還是壓著沉重的擔子——朝堂天下,不止有關乎梁睿一派的明爭暗鬥,還有京城外綿延千里的廣袤土地,那上頭萬千百姓,都是供養著朝廷的子民,各州各縣,事務極多。

  因私廢公並非楊堅的性子,回到昭文殿後,同韓荀等人商議過事情,因昨日銅石嶺上的事情蹊蹺,雖當下沒有追究,卻留了心。彭程和陳霸先都提到了銅石嶺的銅礦,說有人暗中開採私礦,或許與梁睿有關。他叫來裴矩,問過昨日後續的事,便吩咐裴矩派得力的人到銅石嶺暗中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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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的事處理完,才輪到伽羅的事情。

  活了二十年,還是頭一次為旁人如此傷神。

  不管伽羅顧忌擔憂什麼,她對他有情意,這點楊堅能夠篤定。

  既然彼此喜歡,又有什麼理由,輕易放開?什麼泡影易碎,執炬燒手,都是杞人憂天!伽羅怎樣想他不管,他絕不可能遇難即退!生平頭一回煎熬退讓,頭一回給人道歉,頭一回溫柔籌謀,頭一回親吻擁抱……種種都是為她,甚至頂著楊忠滔天的怒氣,說出要逆旨行事的話!

  她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

  她以為,憑一封信,就能交代?

  她以為,欺騙沒披龍袍的殿下,就不算欺君罔上?

  天底下沒這道理!

  昨日是他疏於防備,但京城內外,建章宮眼線並不少,即便她上天遁地,也得挖出來!

  如此惡狠狠的想著,楊堅神色愈發冷沉凌厲,手中那把黑漆漆的鐵扇扣著桌面,更顯凶煞。旋即吩咐裴矩,留意四處查訪,但凡有伽羅的蹤跡,管她是否情願,都先抓回來交給他處置。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隱含怒氣,裴矩聽著都打了個冷顫,忙應命而去。

  這些事處理完,已是後晌。

  楊堅一夜未睡,終究疲累,靠在椅背揉了揉眉心,這才道:「虞世基何在?」

  「虞將軍晌午時回來,因殿下正跟韓詹事議事,所以沒打攪,先去了值房。」侍衛回稟。

  「召他過來。」

  ……

  虞世基大前天傍晚奉命外出辦事,今日晌午才回來。

  他來回疾馳,兩肩風塵,因急著復命,尚未回府,直奔建章宮。見楊堅不得空,只好暫往值房,到了那裡才得知昨日銅石嶺的事,再匆忙趕到建章宮,裡面除了侍女嬤嬤,再無一人,別說是伽羅,就連華裳也不見蹤影!

  虞世基呆愣愣站在那裡,半晌都沒回過神。

  送譚氏出去的那日,伽羅就曾說過,不會在建章宮住得太久。他也盼著那天儘早到來,可令伽羅擺脫楊堅,籠雀歸林。但當真到了此時,面對空蕩蕩的建章宮,卻令虞世基如被涼水澆透——她確實走了,不止瞞著楊堅,還瞞著他!

  這念頭在腦袋裡翻騰,等侍衛來召他時,虞世基臉色甚為難看。

  到得昭文殿中,兩人的臉色同樣冷沉。

  虞世基如常行禮,簡略稟報了此行辦事的結果。

  他這趟出門,是為了北邊洛州等處兵患的事。這是楊堅對付梁睿時至關重要的地方,兩人縱然各懷怒氣,終究不曾因私廢公,待虞世基詳細稟報罷,楊堅將幾處存疑的事問過,才算告一段落。

  旋即,楊堅抬目,看向虞世基,「獨孤伽羅昨日走失,你可知情?」

  「屬下不知。」虞世基聲音僵硬。

  「當真不知?」楊堅目含審視。

  虞世基咬牙,「不知!」

  楊堅瞧著他,從虞世基神情中瞧見強自壓抑的鬱悶,不似作假。看來他確實不知道伽羅去向,逼問無用。這樣想著,楊堅平白覺出一絲隱晦的安慰——同樣的不告而別,至少他這裡還留著一封字跡娟秀的信。

  心中怒氣稍稍消解,楊堅決定放過他,只吩咐道:「若有她的消息,儘快來報。「

  虞世基面無表情的拱手,「屬下遵命。「

  見楊堅再沒旁的吩咐,告退而出,騎馬疾馳到譚氏當日落腳的地方,那婦人還在院中,卻不見譚氏的身影。問了詳細,才知道譚氏前日就已告辭離去,沒說去向。

  京城內外,人海茫茫,一旦失了音信,又如何找尋?

  虞世基沉默著騎馬歸去,想著伽羅的不告而別,生氣不起來,唯覺失落,難以排解。

  伽羅住在永平街皮毛店後的院落中, 足不出戶。

  這家店的東家是張清豐, 伽羅以前從未見過。據外祖母所說, 張清豐是淮南富商易家的長孫,今年二十歲的年紀, 為人十分可靠。他自十二歲起便跟隨其父經商,走遍南北各處,十六歲時,已然能獨立將店面打理得僅僅有條。

  如今張清豐管著易家的皮毛絲綢生意, 拿南邊質地上佳的絲綢運到北地,再販賣皮毛入大夏各處, 一來一回,盈利頗豐。

  除了京城這家, 他在許多富饒的州府亦有分店二十餘處, 經商時結交了不少朋友。

  早年張清豐曾去過西胡,卻碰到了馬匪,機緣巧合之下被視察民情的戎樓所救,兩人就此相識, 因性情頗為投契,常有來往。

  彼時戎樓已然知道譚氏住在淮南的事, 特地問過, 張清豐留了意,回淮南後尋機拜望譚氏, 頗為尊敬,易家在淮南的生意愈發順風順水。及至宇文家坍塌, 他們因交情極廣,也未受太大影響。

  這回譚氏想請他幫忙,張清豐並未推辭,特地將譚氏安排在這院落中安身。

  只是他前兩日才出京城,去了近處另一家店面,至今尚未歸來。

  事涉建章宮,張清豐肯出手相助,著實難得。

  伽羅滿心感激,當然不敢平添事端,每日除了晌午在院裡坐著曬曬太陽,連屋子都不怎麼出去。只是秋光漸深,木葉凋零,時氣愈來愈冷,便由那位楊姑姑出面,去外頭買了幾套禦寒的衣裳。

  華裳幫她整理,瞧見那霞紅色的繡金披風,不由道:「這倒跟姑娘先前穿過的那件很像。」

  楊姑姑就在旁邊喝茶,聞言笑道:「這是今年最時興的。說是中秋燈會上有個姑娘穿了這樣的披風,滿街燈光照著,格外漂亮,把那晚游燈的姑娘都給比下去了。蟬衣坊當即仿著樣式做了,那些侯門千金都搶著買。傅姑娘生得好看,穿了這件,必定漂亮!」

  伽羅聞言,抿唇一笑,「多謝楊姑姑費心了。」

  楊姑姑又道:「好衣裳配美人,那才好看。姑娘瞧旁邊那個絹袋,裡頭是鑲了金邊的薄紗,都有小金鉤,可以掛在這披風帽兜底下的金環里。配著那薄紗,也很好看!對了——姑娘先坐會兒,我去瞧瞧午飯,應當快好了。」

  說罷,笑吟吟的出去。

  華裳旋即取了那絹袋瞧,果然薄紗輕如蟬翼,雖不及伽羅那晚金絲織就的衣裳華貴奪目,繡工裁剪卻也有八分相似。

  她瞧著伽羅,略帶笑意,「楊姑姑方才說的可是姑娘?」


  猛然翻起的回憶,觸動心緒,明明是則有意思的逸聞,此刻聽來,卻叫人五味雜陳,輕易叫她想起刻意迴避的舊事,從那晚的絕美花燈,到怦然心動的別苑親吻。她竭力不去回想楊堅,那道身影卻總在眼前晃來晃去,在她腦海里橫衝直撞,或是冷厲沉肅,或是眼底藏笑。

  過去了數日,他應該消氣了吧?

  姜琦和她被劫走的背後必定另有事端,他會在為此忙碌嗎?

  昭文殿裡必定莊重如舊,那隻拂秣狗會不會送到了樂平公主手中?

  這些念頭一旦浮起來,擋都擋不住,氣勢洶洶地撲向她。

  伽羅不敢再看那件披風,抬步進了內間,裡頭譚氏正抄佛經,煙氣裊裊。

  她在對面的繡凳上坐著,「外祖母,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十月初吧。」譚氏擱筆,「怎麼了?」

  「沒怎麼。」伽羅咬唇,「就是怕逗留太晚,叫殿下發現痕跡,帶累了易家。」

  「咱們此刻出去,才會帶累。銅石嶺離京城頗遠,你一走,他定會懷疑你藉機逃離京城,哪會想到你又暗中回城?京城外的眼線必定比城裡還嚴密,咱們但凡有動靜,必定逃不過他的眼睛。倒不如安穩住著,過上二三十天,他氣也消了,盤查也鬆懈了,咱們再走,更容易些。」譚氏含笑,打量伽羅的神色,「還是……你怕待久了後悔?」

  「不會後悔!」伽羅當即否認。

  譚氏瞧著她不語,伽羅默了片刻,對上她的眼睛。

  那道目光像是能洞察一切,比楊堅有過之而無不及。

  伽羅自知難以掩藏,只小聲道:「我想清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那就安心住著吧。」譚氏嘆了口氣,「月底的時候張清豐能回來,到時候會先去洛州一趟,帶上那邊的人,結成商隊前往西胡,咱們混在其中,比單獨趕路的方便。」

  「萬一他盯著去西胡的商隊怎麼辦?」

  「咱們先是去洛州,不會惹人注意。到了洛州……」譚氏搖了搖頭,「那兒的守將不安分,殿下即便安排了人手,這當口,首要的事也是盯著那幾位帶兵的,顧不到我們。再往北走,虎陽關雖嚴密,西邊那幾道關隘卻鬆些,殿下的手未必能伸那麼遠,不會泄露。」

  這樣就好。

  伽羅舒了口氣,心裡空落落的,遂往外面,去吃那新送來的蟹黃糕。

  建章宮內,楊堅卻沒這般閒情逸緻。

  距離重陽時伽羅逃走已過去了七八日,卻半點都沒有關乎伽羅的消息。

  楊堅也曾想過,伽羅從哪客棧離開後,是否回了京城。但一番搜尋,沒有絲毫收穫。那位提前出宮的譚氏早已搬離最初的院落,連那西胡婦人也不知她的去處,後來查探到譚氏和華裳的蹤跡,據瞧見過她們的人說,她倆當天晌午就乘車出城去了。

  楊堅手頭事多,加之梁睿步步緊逼,能用在這上頭的人手實在有限,只好吩咐下去,將人手儘量派出城。

  然而城外也沒有半點消息。

  伽羅、譚氏、華裳都像是石沉大海,方圓百里內外,都沒留下半點蹤跡。

  甚至譚氏身周的那些西胡人也突然沒了動靜,遍尋不獲。

  楊堅原本稍稍按壓下去的怒氣重新積聚,焦躁鬱怒之下無可發泄,想著當日是承壽寺里那幾個月神教的人搗亂,盛怒之下,命人細查那銅石嶺私礦的事情,又挑了幾個不安分的官員小懲大誡。

  每日裡沉著張臉來去宮城,愈發令人敬畏。

  這日朝會後跟楊忠單獨議事,還被楊忠提醒,叫他別總拿那副冷肅姿態嚇唬朝臣。

  楊堅不應,只如常議事。

  「銅石嶺的事,既然沒有鐵證,還是該暫時壓一壓。那天既然有人劫陳宣華的孫女,京城裡沒旁人敢如此,必定是為了徐堅。若這事再逼得更緊,怕會狗急跳牆。」楊忠在朝政上向來有耐心。

  楊堅卻不覺得,「銅石嶺私礦的事,背後必是梁睿無疑,雖然沒有鐵證,深查下去,也能斬了他兩條臂膀。至於徐堅的案子,梁睿想求的,無非是保住徐堅的性命,再圖別計——父皇想必也知道了,洛州那邊,這兩天不大安分。」

  楊忠沉吟,「洛州確實是個禍患,不得不防。」

  「兒臣以為,洛州的事不宜再推。如今雖死守著虎陽關,難保梁睿不會設法跟北涼勾結,屆時倘若北涼被說動,送回了太上皇,洛州一帶、錦州一帶,甚至那些還在觀望的,必定望風而動。」

  這確實是個極大的隱患。

  楊忠肅容沉思。

  太上皇被扣押在北涼,誰也說不準他會否被送回,何時被送回。

  倘若真到了這般局面,沒有軍權在手,京城也不是牢固如鐵桶,他父子二人必定陷入被動。太上皇兩個兒子的死雖然被壓得波紋不起,連楊堅都不知內情,但倘若太上皇歸來翻出此事,以篡權的罪名聲討過來,梁睿那廝必定大興風浪,再起禍事。

  他父子二人被困淮南數年,雖有經營安排,到底有限。

  屆時局面如何發展,著實難以預料。

  楊忠沉吟片刻,看向楊堅,「你如何打算?」

  「徐堅的性命先留著,不能逼梁睿狗急跳牆。但銅石嶺的事必得深查,梁睿摸不准父皇的意圖,總會叫洛州鬧出些動靜,卻顧忌徐堅,不會太狠。兒臣就以此為由,前往洛州,儘早平了禍患。」

  「可時機還未成熟,怕會十分兇險。」

  「再兇險也得去。梁睿能等,父皇卻不能等!」

  這確實是作難的事。如今他父子當政,雖有梁睿阻撓,總算形勢尚可,能調動人手辦些事情。倘若太上皇歸來,形勢就不好說了。

  這種事,宜早不宜遲。

  殿內半晌沉默,楊忠最終頷首,「按你說的辦。」

  楊堅應命。

  兩人心神稍稍鬆懈,這才發覺午時將至,便叫徐善傳膳。

  徐善應命入內,又稟報導:「貴妃娘娘和公主過來給皇上問安,因皇上和殿下在議事,沒叫奴婢通稟。皇上,是否請貴妃和公主進來?」

  「正好一道用膳。」楊忠頷首。

  徐善自去傳召,片刻後貴妃同公主進來,見禮過後,樂平公主瞧見楊堅,最先不滿,「追了好些天,總算見著皇上了!這些天總也不見皇上到後宮來,是有事絆住了?」

  「政事繁忙,得空再去看你。」楊堅近來心緒欠佳,只能搪塞。

  「英娥這兩天總在念叨殿下,說想去北苑玩,只是沒人陪伴。」段貴妃笑得溫婉,撫著樂平公主肩膀,「瞧皇上和殿下這廢寢忘食的模樣,想必是手頭有要事,不得空。英娥再等兩日,今日難得碰見你皇上,好生用膳。」

  謝英娥頗聽她的話,聞言入座,待宮人退出,親自給楊忠斟酒。

  在淮南的時候,府中四人也偶爾這般用飯。被謫居的敗寇王爺沒那麼多講究,除了韓荀等誓死跟從的長史舊臣,也就妻兒可以慰藉。每常他心緒欠佳、瑣事煩悶,謝英娥便愛給他添酒,十分乖巧。

  今日亦然,楊忠接了酒杯,方才為政事所困的陰沉稍斂,「英娥是越來越懂事了。」

  「是越發懂事了。昨日姜老夫人進宮來問安,還說公主年近十五,這樣懂事體貼,必得用心挑個好駙馬。」段貴妃含笑,瞧見樂平公主正含嗔帶惱地瞧她,笑容愈發端莊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