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懲罰負心漢

  楊堅單手扶案,躬身細看,因鳳尾描摹細緻,越湊越近。

  伽羅滿心歡喜,也趴在案前,細細指給他看。

  因這些天看的鳳凰不少,她還將其他書中的畫備在案上,以作對照。

  寬敞的案上皆是種種鳳凰圖畫,形態筆法各異,兩人拿了長命鎖逐個對照,唯獨這殘卷上的全然相同。

  「應當是它。」楊堅頷首,心神稍稍鬆懈,側頭便見伽羅還趴在那殘卷上,看得認真。

  不知是何時靠近,此刻兩人肩背相貼,她的側臉離他不過咫尺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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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上的香氣隱約可聞,側臉輪廓柔和,一縷青絲垂落,緊貼他的肩膀。餘暉自半開的窗隙灑進來,照得她秀頰瑩白柔潤,紅唇嬌艷欲滴,濃長的睫毛如同小扇,隨著眨眼的動作上下忽閃。甚至她的呼吸都仿佛清晰起來,輕盈如蝶翼般掃過他的手背。

  楊堅微怔,定定的看她。

  伽羅全然未覺,滿心歡喜的欣賞片刻,道:「雖說書卷已殘破,卻並非無跡可尋。殿下知道鸞台寺吧?」

  她翹著唇角,側頭詢問,卻忽然頓住。

  寬厚的胸膛幾乎貼在身側,他離她極近,雙眼深沉如同潭水,瞧著她,意味不明。

  霎時有異樣的感覺爬上心間,像是幼時躺在林間草地,有小蟲爬過手臂,痒痒的。她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姿勢實在過於親昵,連忙後仰,倉惶垂首道:「妾一時忘乎所以,失禮之處,請殿下恕罪。」

  一低頭,瞧見楊堅按在書卷上的手,乾淨修長,甚為悅目。

  楊堅輕咳,直起身來。

  氣氛稍稍尷尬,好在楊堅很快開口,「與鸞台寺何干?」

  「幼時每年回京,我娘親都會去鸞台寺進香。」伽羅看著腳尖,「每回我都會隨娘親前去,鸞台寺的方丈很慈和,見娘親誠心向佛,於佛經圖畫都有些見地,曾帶我們進過寺里的藏經閣。其中有幅畫,就是這幅鳳棲梧桐——那幅畫用色奇特,我那時雖不懂畫,卻也留了印象。」

  「你想看那幅畫?」

  「不止是畫,還想拜望方丈,盼望殿下能允准。」伽羅盈盈行禮,緩聲道:「娘親來自異域,進香時也與京城旁人不同,那位方丈見多識廣,或許知道其中緣故。殿下,能否允准我儘快前往鸞台寺一趟?那幅畫有題跋,可以解惑。」

  她滿含期待,神情誠摯。

  楊堅側身看向窗外,「五月底。我派人帶你去。」

  「為何要等那麼久?」伽羅詫然,「鸞台寺離京城不遠,半日即可抵達……」

  「近日寺中有事。」

  伽羅猶不甘心,「我去拜望方丈,只需一兩個時辰,不會耽誤很久。」

  「鸞台寺在籌備佛事。這二十天不許旁人去。」

  伽羅愕然,瞧著楊堅側臉,便見他神情乍然添了冷硬,似有不悅。她不明所以,也不敢觸怒楊堅,只好道:「全憑殿下安排。」

  楊堅覷她一眼,沉默不語,伽羅心中疑惑卻更濃。

  籌備佛事不許旁人去,連楊堅都不打算去攪擾,必定是為皇家的事。

  鸞台寺僻處京郊,雖也是京城名寺,比起城內專供皇家親貴用的慈恩寺,畢竟不如。慈恩寺離皇宮不遠,不止修繕得莊重威嚴、精美絕倫,更是供著佛骨舍利,有許多大德高僧在其中。往常皇家要做佛事或是開壇講法,都是在慈恩寺,這回怎的改在了鸞台寺?

  她瞧著楊堅的神情,猛然醒悟一事——

  當年惠王妃遭人暗算身故,就是在從鸞台寺回城的途中。

  永安帝對髮妻情深義重,這些年府中正妃之位虛懸,登基後立即追封了文惠皇后,宮中皇后鳳印封存,最尊貴的也只有代理後宮事的貴妃,可見始終懷念故人。

  那麼這場佛事,是為文惠皇后做的了?

  她霎時明白了楊堅突然轉變的態度。

  兩人一時無話。

  楊堅察覺她的小心翼翼,遂緩了聲氣,道:「英娥近來心緒欠佳,會常來這裡。」

  伽羅會意,「多謝殿下提醒,我會留在殿中,不惹公主煩心。」

  「嗯。」楊堅復將那圖畫瞧了兩眼,未再逗留,抬步走了。

  伽羅忽然閒了下來。

  滿架的書幾乎都被她翻遍,除了那本殘卷,沒有半點旁的線索。離五月底還遠,她打聽得鸞台寺佛事的日子,想了想,托虞世基給她帶來上好的紙筆,由華裳幫著磨墨,她早晚焚香抄經。

  許多年前的事非她所能左右,事涉奪嫡之爭,身襲侯位的父親要做,連父親也難奈何。

  然而獨孤家畢竟難逃干係。

  楊堅和謝英娥因為那件事失慈,甚至還有胎兒夭折腹中,這些罪孽,都是獨孤家欠著楊堅一家的。如今楊堅不計前嫌,答允從西梁手中設法搭救父親,她人微力輕,能報答的實在有限。抄卷佛經,雖不能令逝者起死回生,到底也是點心意。

  獨孤善是京中才俊,伽羅自幼隨他習字,至淮南後,外祖母又尋了名師指點,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為漂亮。

  檀香裊裊,華裳在案旁研磨,半聲也不敢打攪。

  直至伽羅抄完一篇,才道:「姑娘手腕酸嗎?」

  伽羅含笑點頭,貓兒般湊到華裳懷裡,「給文惠皇后抄佛經,每一筆都得認真。華裳你幫我揉揉。娘親從前也愛禮佛,回頭再抄份給她,捐在鸞台寺里……」話未說罷,忽聽門外輕扣,伽羅詫然抬頭,旋即道:「誰?」

  「是我。」門外竟是虞世基的聲音。

  伽羅喜出望外,當即過去開門。

  門外虞世基負手而立,見了她,微微一笑。

  「表哥走路真跟貓似的,都到了門前,我也沒聽見。」她含笑請他入內,華裳幫著倒茶。

  虞世基道:「來了有一陣,聽她們說你在抄經,就在外面等。你沒聽見動靜,定是太專注。外面天氣甚好,你整日關在屋中,不覺得悶?」

  「倒想出去散心,只是——」伽羅擠擠眼睛,低聲道:「怕碰見樂安公主。何況如今情形,凡事還需仰仗皇上殿下,我可不敢生事。沒有殿下允准,我還是在屋中安靜抄書。表哥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殿下吩咐過,你是客居在此,公主已回宮了,不必擔心。」虞世基起身,笑道:「出去散散心,我來護駕。」

  伽羅依言,帶了華裳在側,隨他出去。

  兩人自回京後甚少見面,虞世基昨日才去過獨孤家,將近況說了,忽而嘆氣,「老夫人身體每況愈下,近來行事,嗐!老太爺在西梁生死未卜,大舅父和二舅父又被問罪,她想借著獨孤信的勢力挽回頹勢,竟打算將你二姐許給徐堅。」

  「徐堅?」伽羅頓住腳步,「你沒聽錯?」

  「是他。去年徐堅喪妻,頗消沉了一陣。獨孤信有意給他續弦,老夫人得知,便動了心思。昨日見著你二姐,她哭得可憐,不肯答應,老夫人只責罵她沒有孝心,不肯為長輩分憂。」

  「哪能這般分憂!二姐才十六歲,那徐堅已三十二歲了!且不說繼室的身份,那徐堅的品行受人指摘,連我都聽說了。二姐性情傲氣,恐怕是寧可嫁入蓬門蓽戶有才德的人,也不肯跟徐堅。」伽羅恨聲,「何況獨孤信父子又不傻,難道二姐續了弦,他就肯搭救兩位伯父?長姐是獨孤信明媒正娶的兒媳,也沒見獨孤信搭救獨孤家。」

  「是這道理沒錯。」虞世基頷首,「獨孤信自身難保,哪會幫旁人。」

  「老夫人這是病急亂投醫,卻為難了二姐。」伽羅不滿。

  住在京城的那兩年,她被老太爺和老夫人不喜,兩位伯父伯母對她自然冷淡。長姐自居侯府嫡長女,向來不愛搭理她,唯有二姐獨孤婎肯常來看她,說話解悶。

  兩位伯父落難固然令人心焦,若要設法搭救,本該兩位伯母出力。

  將二姐獨孤婎嫁給徐堅做繼室,能有何用處?

  不說徐家未必答應,以獨孤婎的性子,怕是絕不肯的。

  正自思量,又聽虞世基道:「昨日出府的時候,在外面碰見了那位李昺。」說話間,炯炯目光瞧著伽羅,如同探究。

  伽羅卻只一笑,「他?還真巧。」

  自那次鄴州偶遇,伽羅竟極少再想起李昺,陡然聽虞世基提及,多少覺得詫異,「他怎麼在獨孤府外?」

  「誰知道呢。」虞世基聳肩,「他在牆外站著,心事重重。」

  伽羅嗤笑。

  也是巧了,徐獨孤兩家協力扶持周靜帝奪得皇位,同居相位。長姐獨孤姮嫁給了獨孤信的次子徐基,她曾動心過的李昺娶了獨孤信的千金徐蘭珠,如今老夫人還打算把二姐也送進徐家。這是造的什麼孽?

  而李昺既然攀附了獨孤信,本該春風得意,站在獨孤府外出神,又是何意?

  虞世基見她垂首不語,便道:「那日在客棧……我沒敢多問。但李昺對不住你,我瞧得出來。伽羅——李昺攀附權貴遭人背後唾棄,從他同窗那裡,我聽見了些舊事,不管是惡意中傷還是確有其事,總之不會平白生出流言。別怪表哥說話直,那個被辜負的人,是不是你?」

  辜負二字,原本曾令人深夜傷心,而今聽來,卻格外平靜。

  伽羅把玩一段柳枝,「是我又如何?在淮南時,他是我外父親的門生,往來密切。」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叫虞世基猛然揪心。

  那天她淚水漣漣的模樣印刻在心間,前些天從李昺的同窗那裡聽到的議論,更是令他震驚憤怒。他未再提起此事,帶著伽羅往花園湖邊轉了一圈後送她回去,順道從值房取了給伽羅買好的幾件有趣玩意,逗她開心。

  出得建章宮,虞世基連衣裳都沒換,騎馬便奔向戶部衙署。

  酉時才至,便有戶部官員陸續出來,虞世基等了片刻,李昺陪著戶部右侍郎走了出來,拱手作別。右侍郎神色鬱憤,李昺亦然,搖頭嘆氣的才走了兩步,猛然瞧見山嶽般堵在四五步外的虞世基,愣住了。

  虞世基呲牙,「李昺。」

  「閣下是?」李昺記得這張臉,卻不知其身份。

  虞世基淡聲道:「建章宮左副衛率,虞世基。去喝一杯?」

  他眼中的挑釁毫不掩飾,李昺自然記得那日虞世基堵在樓梯口的兇狠架勢,心中不服氣,便冷聲道:「請!」

  京城內酒館甚多,拐過兩條街,便是一處有名的酒家。

  虞世基率先入內,要個雅間,吩咐夥計先來兩壇北地常喝的烈酒。那夥計殷勤送他至雅間,自去安排,李昺冷著臉進去,就見虞世基負手立在桌邊,臉色陰沉。

  李昺冷笑,「杜大人是想喝酒,還是尋晦氣?」

  「尋晦氣!」虞世基跨步上前,揮拳便倫向李昺側臉。

  李昺一介文人,哪料到他會如此粗魯,尚未反應過來,左臉便傳來劇痛,骨頭都碎了似的。他正憋著滿肚子氣,當下心中大怒,也揮拳回擊過去。

  虞世基不閃不避,挺著胸膛受了,左拳出袖重重擊在他胸口。

  身手出眾的建章宮小將本就非李昺所能消受,加之虞世基滿腔怒氣,李昺吃痛,踉蹌後退兩步,撞在牆壁上。

  甜腥的味道蔓上舌尖,他忍痛擦拭嘴角,看到上面鮮紅的血跡。

  仿佛鬱氣隨著血被打出,他竟然覺得痛快。

  李昺忽然哈哈大笑,扶著牆壁笑了半天,才憤然指著虞世基,「是為了伽羅吧?我比不過你的身手,要打嗎?來,隨便招呼!」慣常的謙和神態化作猙獰,他唾出口中鮮血,道:「杜大人莫非也傾慕伽羅?」

  「她是我表妹。」虞世基冷聲,「你怎敢辜負她!」

  「你以為我願意!你以為我想讓她傷心!」李昺厲聲,側頭見那夥計捧著兩壇酒在門口目瞪口呆,跨步上前便搶了過來。他也不顧身上傷勢,一拳搗開,抱起來仰頭便喝。

  七八口灌下去,辛辣的酒味從喉嚨燒入腹中,他舉起酒罈,砸在地上。

  酒罈甚為牢固,竟未碎裂,只咕嚕嚕滾到旁邊,倒出殘酒。

  李昺目中赤紅,指著虞世基質問:「今日既然是尋晦氣,我先問你,戶部新來的左侍郎刻意刁難,也是你仗著建章宮的權勢指使的?我知道,我能進戶部,全賴左相提拔,那左侍郎諸般刁難,就是想告誡我攀附的下場。可是我有何辦法!滿京城裡都是你這般的人——仗著權勢作威作福,肆意欺凌!」

  「我不認得左侍郎。」虞世基道。

  李昺卻不信,「那人與建章宮來往密切,不是你從中作祟,還能是誰!」

  「不是我。」虞世基重申,「我打你,不靠權勢,靠拳頭。」

  「呵……呵!」李昺嗤笑,大抵是酒意上涌難以支撐,踉蹌至桌邊坐著,「我剛上京時,也是滿腔熱血抱負。男兒縱不能征戰沙場,也該在朝堂立一番事業。可你知道國子監是什麼情形?有真才實學之人難以出頭,倒是你們這些京城官員的紈絝子弟,仗勢凌霸,肆意欺辱!朝中取官只看門第,何曾考察才學?不靠左相提拔,我能靠誰?十年寒窗苦讀,到頭來卻被那些紈絝壓著難展抱負,你甘心嗎?」

  「我知道伽羅傷心,我也愧對於她。」李昺扶在桌面,抬起頭來,眼中紅絲醒目,「這輩子是我李昺對不住她。我辜負了她。」

  虞世基冷嗤,笑容隱含輕蔑。

  李昺驀然起身,揪住他胸口,手背青筋隱約突起,「怎麼,你也瞧不起我?論出身,我是不如你。可將來未必!」

  虞世基冷嗤,「我確實瞧不起你。不為出身,為你的志氣。從前的名相蘇老先生也是出身寒微,中了狀元卻遭人打壓,被安排在窮鄉僻壤當小吏,卻終憑藉斐然政績居於相位,後來退居靈州,也曾造福一方百姓。李昺——這不能成為你背叛伽羅的理由。」

  「你胡說!蘇相若非有人提拔,也只會埋沒。」李昺將虞世基衣領揪得更緊。

  虞世基揮臂格開,見李昺又撲上來,當即揮拳,將他打倒在地。

  「你如何謀取前途,與我無關。但你負了伽羅,就該教訓!」他一腳踢開那礙事的酒罈,拂袖轉身,大步出了雅間。

  李昺坐在地上,全身被打得酸痛,他狠狠擦拭血跡,眼神漸而陰鷙。

  「教訓我……就憑你?走著瞧吧!」

  次日,李昺未能去戶部衙署。

  楊堅下朝回到建章宮,同韓擒虎商議過要事,又召虞世基吩咐幾件事情,末了,道:「李昺是你打的?」回頭見虞世基臉現愕然,便道:「獨孤信說的。昨日你約李昺喝酒,回去時李昺鼻青臉腫。李昺說是滾落樓梯,獨孤信不信。」

  「是我。」虞世基供認不諱。

  「為何?」

  「私仇。」虞世基直言,「倘若獨孤信因此為難殿下,屬下自會去尋他,絕不連累殿下。」

  「他還不敢。」楊堅淡聲。

  虞世基便道:「還有一事,需稟明殿下。李昺懷疑戶部左侍郎是屬下打著建章宮的旗號安插,目的是藉機打壓,或許會藉此詆毀生事。此事屬下並不知情。殿下明鑑,屬下與李昺雖有私怨,但絕不敢因私廢公,擅自借建章宮之勢插手六部。」

  楊堅瞧著他,冷肅的臉上倏然閃過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