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舉案可齊眉

  她哭得很安靜,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沁入衣衫。

  唇卻是緊抿著的,不肯發出半聲嗚咽,只有雙手緊緊攥著楊堅的衣袖,彷徨而懇求。

  楊堅任由她攥著,單手舉在她身後,拿袖子隔開偶爾吹入的雨絲。

  雨勢漸濃,因黃昏將近,屋中愈發昏暗。

  伽羅胸口的衣裳皆被淚水打濕,手卻還攥著楊堅的衣袖不肯放開,只是道:「放我去西梁好不好?」她淚眼婆娑的看他,聲音微啞,如細薄鋒銳的刀片划過心間。

  楊堅呼吸一滯,對上伽羅哀求的眼睛。

  他偏過頭,沉默不語,拳頭卻越握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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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安靜極了,半晌,楊堅低聲道:「我安排人救他。」

  極低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

  伽羅驀然睜大眼睛,停止哽咽。隔著層層水霧,她只能看到楊堅刻意偏轉過去的側臉,唇角抿著,眉目低垂,神情微微緊繃。她懷疑是聽錯了,強壓哽咽,低聲道:「殿下說什麼?」

  「我救他。」楊堅說得頗艱難。

  伽羅怔住,呆呆看他——

  他是說,他要幫忙救回父親?救回他一直憎恨的,獨孤家人?

  楊堅卻仿佛卸去心頭重擔,轉過頭來瞧著伽羅。他的神情依舊冷峻,眼底卻沒了平常的寒意,甚至如冰山初融,讓伽羅從中覺出一絲柔和。

  她猶不肯信,緊盯著楊堅的眼睛,忐忑而期待,似欲求證。

  楊堅似輕嘆了口氣,重複道:「我救他。」

  很低的聲音,卻如春日悶雷滾入耳中。

  伽羅眼中的淚又迅速掉落下來,精巧的鼻頭哭得通紅,唇角卻微微翹起,眼中煥出神采,如雨後日光下蕩漾的水波。悲傷之後終於看到希望,她勾了勾唇想笑著道謝,淚水卻落得更疾,低頭時,簌簌的落在楊堅手背。

  她手忙腳亂的幫他擦拭,心中感激之甚,就勢道:「伽羅代家父謝過殿下!」婆娑的淚眼抬起,她綻出個笑容,誠摯道:「救命之恩,必會報答!」

  楊堅瞧著她,沒出聲。

  屋外響起侍衛的聲音,說詹事大人有事稟報。

  楊堅收斂情緒整理衣袖,恢復了平常的冷肅姿態。開口應聲之前,又看向伽羅,低聲道:「別告訴任何人。」

  伽羅微怔,旋即會意,狠狠點頭,行禮告退。

  外頭韓擒虎站在廊下,瞧見她,面色依舊不善。

  伽羅自知他對獨孤、高兩家的厭恨,更不敢表露半分歡喜,匆忙走了。

  ……

  屋內楊堅神色如常,聽韓擒虎稟事完畢,兩人商議了對策,便由韓擒虎去安排。

  待韓擒虎離開,楊堅站在窗邊,看到雨幕中庭院空靜,除了值守的侍衛,別無旁人。這才想起她來時是陰天未帶傘,方才匆匆離去,怕是冒雨而行。

  心念動處,隨口叫了侍衛,讓他去藥藏局宣侍醫,去趟南熏殿。

  吩咐完了獨自對雨,又覺難以置信。

  伸手探向懷中,母妃留下的玉佩尚且溫熱,香囊破損處還被伽羅繡了只蝴蝶。

  當年母妃死時他已是少年,至今記得榻前她的叮囑與眷戀,那個時候他對獨孤玄恨入骨髓,誓要生啖其肉,連帶對獨孤家人都帶著怨意。淮南的數年時光,對獨孤玄的仇恨越藏越深,他甚至籌算過,倘若獨孤玄歸來,當如何懲治。

  他怎麼都想不到,時至今日,他竟會答應營救獨孤善——獨孤玄的親兒子。

  倘若父皇得知此事,會如何震驚、憤怒?

  楊堅難以預料。

  伽羅回到南熏殿,依舊投身故紙堆。

  她雖出身侯府,卻自幼流離,幼時隨獨孤善住在治地,其後在京中兩年,又被送往淮南。這些年雖結交過朋友,對京城的人事卻頗為陌生。而今身處困境,更是難以尋到助力。想要報答楊堅,唯有儘快尋出關乎長命鎖的真相,或許能對他有用。

  好在建章宮藏書極豐,弘文館內聚集眾多名儒學士,幾代藏書積攢下來,包羅萬象。

  伽羅屋中堆了上千卷的書,逐頁翻查極為緩慢,因心裡著急,常掌燈翻書至深夜。

  華裳見她這般夙興夜寐,熬得眼睛都紅了,大為心疼。

  她從高老夫人處學了極好的按摩功夫,時常為伽羅解乏,後晌聽伽羅說眼睛難受,便尋了個墊子坐著,叫伽羅就勢躺在地下毯上,靠在她懷中。

  伽羅依言,任由華裳的手指在她眼周輕輕按摩。

  她並未告訴華裳那日昭文殿中的事,詫異之餘,難免好奇舊事。

  待華裳按摩罷,尋了浸過涼水的毛巾為她敷眼時,便問道:「聽說當年老太爺和當今太上皇結仇,是為了故文惠皇后。那時候我還小,不知內情,後來也沒人提過這事。華裳,你知道內情嗎?」

  「故文惠皇后?」

  「就是當年的惠王妃,皇后登基當日便追封了她。」

  「姑娘原來是說她。」華裳一笑,幫伽羅揉著兩鬢,趁著屋內無人,壓低聲音緩緩道:「當年的事我也只是聽夫人提起過,不知詳細。那時候咱們還跟著老爺在外面,京城裡兩位皇子斗得正厲害,那日她去鸞台寺進香,回來的路上卻不知為何驚了馬,連人帶著馬車,一起翻下陡坡。救回去的時候已不成了,沒兩日就撒手仙去。聽說那時候她肚裡還懷著孩子,也沒了。」

  伽羅微驚,睜眼扯開毛巾,「那馬自然不會無故受驚了?」

  「那時候我也這樣問夫人。夫人只是嘆氣。後來回到京城,聽人私下裡議論,說那事是老太爺和如今的獨孤信父子聯手做的,為的是給太上皇表忠心,只是沒留下憑據。這些話我也不知真假,不過老爺自那以後,就跟獨孤信的公子斷了來往。那回他和老太爺吵得凶,年沒過完就走了,姑娘記得嗎?」

  「記得。那時候我很想看花燈,父親非要走,氣得我纏著他哭。」

  華裳想起舊事,輕笑後嘆了口氣,「一晃眼,姑娘都這麼大了。」

  「我記得那時候父親和徐堅是同窗,更是好友,回京後總要相聚。那之後,兩人就沒來往了。」伽羅仰躺在華裳懷中,瞧著頂上彩繪的藻井,低聲道:「倘若老太爺真的跟獨孤信父子做了那事,按著父親的性子,跟他吵起來也就不奇怪了。」

  「可好人總是坎坷。夫人和老爺都寬仁和氣,如今……唉!反倒是那徐堅,腆著臉當了吏部尚書,父子倆朝中得意著呢。說起來,這回在府里住了幾日,老夫人總問我姑娘是不是得蕭琮的歡心,我聽著,真是心寒。」

  「老夫人不疼我,疼我的只有華裳。」伽羅翻身坐起,在她對面盤膝而坐,笑意盈盈,「這回能從蕭琮手中逃脫,全仗皇上相救,我得早些查明白,不能辜負。」

  「那我去搬書。」華裳亦含笑起身。

  伽羅喝茶潤喉,依舊投身書堆。

  數日苦熬後,伽羅雖未能查明來處,卻終於從一部殘卷找到了線索——

  那套書年頭甚久,雖拿上等書裝著,裡頭卻破損甚多。書里專講各處傳說,縱貫數百年,橫貫南北東西,收得甚是齊全。內中有幅鳳凰棲梧桐的圖畫,其中鳳凰與伽羅鎖上的全無二致。

  只是書籍殘破,右下角多被蠹蟲所害,看不清底下的字,便難以追溯。

  伽羅對著殘頁苦思,猛然想起幼時仿佛在京外一處寺廟見過此圖,當即喜出望外。

  她再不耽擱,丟下書卷,即往昭文殿去。

  時維五月,太陽升起不過兩竿高,暖和而明亮。鳥雀於綠枝間蹄鳴,柳蔭下的風都似帶了清香。伽羅很久沒這樣高興過,腳步輕快,途中碰見虞世基,得知楊堅已下朝回了建章宮,更是歡欣。

  遊廊交錯,殿宇參差,她拎起裙角步下台階,正想拐進洞門走近路,卻聽腳步漸近。

  她抬頭望過去,便見兩名宮人引路,後頭的少女滿身綾羅,在大群宮人的拱衛下行來。

  伽羅掃見那少女面容時微驚,忙後退兩步,垂首避讓在側。

  少女漸近,似在與人說話。

  「……有姜姐姐陪伴,貴妃和我當真能省心不少。上林苑裡的景致正好,待這事過去,我便請貴妃安排,邀姜姐姐一同射獵。咦——」她的錦繡珠鞋忽然停在洞門口,旋即道:「這人不是建章宮的吧?皇兄怎麼留了外人在此。」

  伽羅心中微跳,屈膝行禮,便見那雙錦鞋已然走近。

  上好的宮緞襦裙,材質出眾,繡工精絕,腰間所配均是宮外難尋的寶貝。能在宮人的簇擁下這般肆意行走於建章宮的,還能是誰?自然是楊堅的妹妹謝英娥,如今的安樂公主了。

  伽羅心知躲不過去,只好行禮道:「妾拜見公主。」

  「你是誰?」安樂公主道。

  伽羅抬頭,迎上她的目光,看到她臉上的輕快笑意迅速消失。

  「怎麼是你?」安樂公主滿面詫異,漸而轉為不悅,當即向身側人道:「皇兄怎麼留了高家的人在這裡!伽羅,你不在淮南等著受刑,跑來這裡做什麼。等不得被問罪了是不是。」

  「是皇上殿下召妾至此。」伽羅自然能察覺她的不悅,態度恭敬,未敢多言。

  安樂公主審視般盯著伽羅,繞她身周走了半圈,沉著臉不說話。

  她的身後眾多宮人噤聲侍立,倒是有位年約十六的女子上前道:「公主認得她嗎?」

  「當然認得。不止認得,還印象深刻!」安樂公主輕咬銀牙。

  伽羅抿唇,垂首不語。

  在淮南數年,她跟安樂公主碰面的次數並不少。彼時外父親奉了皇命刻意刁難,不止針對楊堅父子,連女眷也不放過。外祖母不喜這種事,從不摻和,每回都是舅母奉命設宴邀請,安樂公主偶爾推免不過,也會隨惠王側妃前來。

  舅母固然不像舅父那樣下手狠,卻也常刻意讓安樂公主母女難堪。外祖母因是續弦入府,難以阻攔。

  那般宴席伽羅不能總缺席,偶爾過去,也會碰見安樂公主。

  伽羅畢竟寄人籬下,雖能偶爾幫安樂公主開解幾句,卻也收效甚微,好幾回見她紅著眼睛,含淚忍耐。

  兩人雖未說過話,但年紀相當,又是那般環境下,於對方面容身份,都頗為清楚。

  而今時移世易,安樂公主又怎會忘記昔日之辱?

  伽羅心裡暗呼倒霉。明知是在楊家的地盤求存,出門前怎麼就沒卜一卦呢?

  片刻沉默,安樂公主只管盯著伽羅不說話,那位被稱作「姜姐姐」的女子倒上前道;「公主不是有事要找殿下嗎?」

  「是了。」安樂公主被提醒,決定暫時放過伽羅,「我先去見皇兄,再來收拾你!」

  說罷一拂衣袖,在宮人簇擁下昂首挺胸的走了。

  伽羅暗暗謝了那容貌甚美的姜姐姐一句,忙退回南熏殿。

  昭文殿內,楊堅正自翻書,忽聽外面腳步匆匆,不過片刻,就聽見侍衛齊聲問安。

  他才擱下書卷,安樂公主便已闖了進來,回身掩上屋門。

  楊堅皺眉,「沒規矩。」

  「皇兄的門沒關,還通傳什麼!」安樂公主快步走到案前,氣勢洶洶的,「有件事情,皇兄必須跟我說明白。那個高家的表姑娘怎麼會在建章宮?我看她氣色甚好,仿佛高興得很,必定是沒被虧待。父皇都說了要嚴懲獨孤家和高家,皇兄這是何意?」

  楊堅神情不變,只淡聲道:「你見到伽羅了?」

  「就在昭文殿外。」她雙手撐在紫檀大案上,道:「皇兄怎麼解釋?」

  「有件事需要她幫忙,暫且留在建章宮。」楊堅說得含糊,起身過去親自給妹妹倒茶:「這般風風火火的過來,是為何事?」

  「別想打岔!」安樂公主不上當,氣道:「高家跟我們的仇怨,皇兄比我還清楚。那個伽羅是高家的表姑娘,不說認罪受罰,卻在這裡清閒度日。皇兄對高家恨之入骨,怎麼卻對她例外?對了——那晚宮宴上,父皇說要處置獨孤家女眷時,皇兄出言勸阻,惹得父皇不悅,難道也是因為她?」

  楊堅繼續皺眉,「你想多了。」

  「哼。」安樂公主憤憤地擱下茶杯,「那你告訴我,你恨高家,也討厭那個伽羅!」

  「英娥!」楊堅板起臉,盯了她一眼。

  安樂公主氣勢稍收,卻還是道:「皇兄倒是說啊。若她無關緊要,我待會就吩咐宮人,先打她二十板子出氣——就當是幫她那些表親受的。」

  「高家是高家,伽羅是伽羅。我記得你那年從高家赴宴回來,哭著說高家人如何可惡,卻也說伽羅曾幫你解圍,她不曾欺負過你半分——她與高家完全不同。何況我留她,確實是有要事。」

  「這種鬼話誰信。」安樂公主捧著茶杯,小聲嘀咕,「你在淮南時就對她留心,別以為我不知道!」

  「英娥!」楊堅皺眉。

  安樂公主卻不怕他,「難道不是?我都察覺兩三回了……」

  「她幫過你,與高家人不同。與眾不同的人,容易讓人留意。」

  樂安公主的聲音更低,「傻子才信。」

  楊堅半點都不想繼續這話題,坐回案後,端出建章宮兄長的威嚴來,「究竟是何事?」

  安樂公主不服氣,氣呼呼的將他瞪了片刻,卻未再提伽羅的事。

  「是貴妃讓我來的。」安樂公主背轉過身,緩了緩,低聲道:「過些天是母妃的忌日,父皇要在城外的鸞台寺設壇做佛事,貴妃命我過來叫你,先去寺中探路安排。姜夫人和姜姐姐熟悉鸞台寺的情形,也會隨我們前往。」

  楊堅翻書的手頓住,眸色倏然暗沉。

  伽羅回南熏殿後躲了半個時辰,得知楊堅已出宮,便安心等待。

  她這些天埋身書堆,耗費心神,身體早已倦乏。如今夏日天長,後晌枯坐無事,便去小睡片刻,誰知醒過來竟已是日暮斜陽。

  華裳匆匆進門說皇上來了,伽羅殘餘的慵懶困意霎時煙消雲散,忙穿好鞋子迎出去。

  楊堅正站在庭院裡,負手對著一叢芭蕉。

  他還是慣常的墨色長衫,衣上點綴甚少,背影挺拔,卻似緊繃。芭蕉綠意森森,葉如蒲扇,素來只聽說美人倚蕉極美,她站在廊下瞧過去,卻覺此刻蕉葉往冷硬的楊堅身上添幾許溫和,又不損挺拔風姿,相得益彰。

  伽羅快步上前,端正行禮道:「不知殿下駕臨,耽誤了片刻,請殿下恕罪。」

  「你找過我?」

  「是。今晨我找到了與那鳳凰相似的圖畫,便想去稟報殿下。」伽羅略過撞見安樂公主的事,連聲音都帶了笑意,「殿下進去看看嗎?」

  楊堅不語,回過身時,神情冷淡如舊。

  伽羅早已習慣這般態度,引楊堅入內,取了那部殘卷放在案上。

  「殿下請看這幅鳳棲梧桐的畫——筆法布局奇特,這鳳尾和鎖上的一模一樣。」她將那長命鎖擱在畫側,纖細的手指按著書頁,讓楊堅細看。她的身材尚未長開,站在高健的楊堅跟前,只及其胸。這長案於她高度適宜,於楊堅而言,就低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