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剛過，供銷社大院的門口就響起了卡車喇叭聲。
文靜姝站在二樓窗戶旁邊往下看，解放牌大卡車倒進倉庫門口。
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的時候，嗓門大得能掀翻半個大院：「業務科的同志們！貨到了！來搭把手——」
大辦公室里葉敏已經在招呼了：「走走走！貨到了！都下去幫忙！」
後勤王秀蘭已經開始往倉庫方向跑了，嘴裡還念叨著：「我得去看著登記。」
文靜姝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看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沒下去摻和，下面人手夠了，她下去反倒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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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文副科長，貨全部入庫了。」
孟林站在門口，胸口的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但他笑得挺燦爛。
「我跟倉庫那邊核對過了，品類、數量、包裝，一件不差，全對上了。剛才葉敏也說，河市那邊打包確實用心，每箱外面都貼了品類標籤，連重量都標了。」
「辛苦了，孟哥。」文靜姝沖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進來坐，歇口氣。我有事跟你說。」
孟林也沒客氣，走進來一屁股坐下，順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您說。」
文靜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孟哥，一會兒你跟葉姐、方哥說一聲，按照防暑物資和海鮮乾貨的分配方案，下午開始通知各縣來取貨。該通知的趕緊通知，別拖。第一批先走，留一半在倉庫，後面還有硬仗。」
「好嘞，我一會兒就去跟他們對接。」
「孟哥，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說。」
「孟哥，全市建三個養雞場試點的事，你知道了吧？」
孟林的腰板微微挺直了幾分：「聽說了。您選的前進大隊、清南縣的勝利大隊、清水縣的紅旗大隊。三個地方我都熟，前進大隊劉志國實在，勝利大隊錢同志踏實，紅旗大隊那邊還有兩位教授。您這選址，確實是用了心的。」
「你這麼清楚，那這事我交給你，你接不接？」
孟林愣了一下：「……文副科長，您說啥？把養雞場後續的事交給我？」
「對。」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篤定，「三個試點雖然已經定下來了，但後面的事情多了去了：建設進度要盯、資金使用要核、技術指導要協調、雞蛋回收要對接。
我不可能天天跑這三個地方，但你跑基層跑了這麼多年，哪個大隊什麼脾氣、哪個幹部靠譜不靠譜，你比我清楚。你盯著辦，比我親自跑還放心。」
孟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急著回答。
「文副科長，我怕我辦不好。三個試點，三個地方，又是養雞又是建雞舍又是協調專家，萬一出了岔子……我這人嘴笨，干粗活還行，讓我統籌全局，我怕耽誤您的事。」
「孟哥，我選你，就不是讓你一個人扛的。」
文靜姝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有拿不準的隨時來找我，大事小情我擔著。你就當是替我跑腿，跑腿跑順了自然就上手了。再說了，這事要是辦成了，三個試點一個比一個產出高，到時候雞蛋供應充足了、老百姓吃上蛋了，功勞簿上你的名字可排在我前頭。」
孟林聽到「功勞簿」三個字，耳朵尖明顯紅了一下，但嘴角已經壓不住那股子憨厚的笑意了：「……文副科長，您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不接了。」
「那就接唄。」
文靜姝拉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這是三個試點的前期材料，選址報告、預算批覆、聯繫人名單，全在裡面。你先拿回去熟悉熟悉，心裡有個底。等忙完這陣子，我陪你跑一趟，認認門、對對表，後面的事你再自己上手。」
孟林站起身，雙手接過那沓文件袋，低頭看了看封面上用鋼筆寫著的「養雞場試點·第一期」幾個字，又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文副科長，那我先拿回去看看。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人。」
「丟什麼人？你能把這事盯好，那就是給我長臉。忙去吧。」
「文副科長，那我現在就去跟葉敏他們對接通知各縣取貨的事，順便把這沓材料帶回去翻翻。養雞場的事您放心，我肯定給你盯住了。」
「行，去吧。辛苦你了。」
」好嘞！」孟林站起來，把那沓材料寶貝似的抱在懷裡，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那張曬得黑紅的臉帶著一種既憨厚又鄭重的表情，」文副科長，說實話，跟著您干，我從來不擔心吃虧。您給安排的事，我心裡有底。」
文靜姝被他這話說得心裡一暖，面上卻笑著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趕緊幹活去。」
孟林抱著文件袋出了門，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文靜姝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默默盤算著：孟林這個人，踏實、肯干、不挑活，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缺乏自信，給他壓點擔子反而是好事。
文靜姝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剛準備把腿翹到桌角上歇口氣，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她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了，緊接著是葉敏那脆生生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文副科長，有人找您！」
文靜姝抬起頭，目光越過葉敏的肩膀往門口一看，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穩。
葉敏側身讓了讓，語氣裡帶著驚訝：」文副科長，這兩位同志說是您大伯和二伯......」
文靜姝已經」嗖」地站起來了，繞過辦公桌快步迎上去：」大伯！二伯！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大伯文仲山邁步進了門，目光在她辦公室掃了一圈：」來市里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二伯文仲義跟在後面進來，壓根沒管文靜姝的招呼，進屋先東張西望了一圈，把那間五六平米的小隔間看了個遍。
最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伸手捏了一片葉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喲，靜姝，挺會生活啊。」
文靜姝被他這舉動逗得哭笑不得，趕緊招呼兩位坐下。
葉敏已經眼疾手快地倒了茶端過來，放在桌上，沖文靜姝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麻利地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