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仲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靜姝啊，我們倆今天過來，主要是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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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在辦公桌後面坐下，看看大伯那張嚴肅臉，又看看二伯走到牆邊「參觀」她那摞文件櫃的背影：「大伯，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接了。您專門從清平縣跑到風市來，就為了看我一眼？」
大伯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行了仲義，你也別在這兒轉了，坐下說正事。」
二伯在旁邊已經憋不住了：」靜姝啊，二伯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聽說你搞了一批防暑物資？綠豆、白糖、清涼油、毛巾、花露水都有？還有富裕？」
文靜姝心裡」哦」了一聲：」有是有。二伯，您消息夠靈通的啊。」
二伯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那可不！你二伯我工交局是幹啥的？天天跟物資打交道。
你搞了防暑物資這事，早就在系統里傳開了。
我們工交局那邊，好幾個跑長途的司機都在說，今年夏天比往年熱，防暑降溫的東西到現在還沒發下來。
我尋思著，你要是有富裕的，勻一批給我們工交局唄？我們局裡那些司機，夏天跑長途，駕駛室曬得跟蒸籠似的，確實需要綠豆和清涼油這些東西。」
大伯在旁邊放下茶杯，看了二伯一眼，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也一樣。罐頭廠今年訂單多，車間裡三班倒，工人一天在裡頭站十幾個小時，風扇又不夠用。你這批防暑物資要是有多餘的，我們罐頭廠也想採購一批。」
文靜姝看著面前這兩位伯父，忍不住笑了：」大伯、二伯，就這點事，你們打個電話過來就行了，還專門跑一趟幹什麼？熱不熱啊這大上午的。」
二伯嘿嘿一笑：」那不是打電話說不清楚嘛。再說了，我們也是想看看你。」
大伯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沉穩：」電話里確實說不清楚。我們倆也就是過來看看你，順便提一下採購的事。你要是為難就算了，我們再找別的門路。」
文靜姝趕緊擺手：」不為難不為難。市供銷社倉庫里確實還留了一批防暑物資，本來就是留著給各單位應急採購的。大伯、二伯你們既然有需要，直接從這邊走流程就行。你們要多少？我看看能不能勻出來。」
大伯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桌面上攤開，「這是我們廠的採購清單，你看看。」
文靜姝還沒來得及看，二伯已經把自己那張清單也掏出來了，往桌上一拍：「靜姝！還有我的！我們那些司機跑長途，夏天駕駛室里跟火爐似的，方向盤燙得抓不住。
前年夏天有個司機在高速上熱暈了，差點沒出事。
從那以後每年夏天我都得提前搶購防暑物資，能搶多少搶多少，好讓工人們跑車的時候身體舒服點，也安全些。」
文靜姝低頭一看，罐頭廠的數量比工交局多了三成，估計是工人確實多。
她看完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兩位伯父期待的目光：」沒什麼問題，倉庫里都有貨。你們下午或者周一派人來拉就行，採購單你們填好，我這邊簽字走財務，貨款按調撥價走。」
二伯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充了氣似的，腰板都挺直了三分：」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這孩子辦事痛快！」
大伯雖然沒像二伯那麼誇張，但嘴角那個弧度明顯鬆弛了幾分。
文靜姝看他們這副樣子，正準備繼續說」去吃午飯」，二伯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靜姝，我問你個事。」
文靜姝看著他：」二伯您說。」
」你爸......有沒有來找你幫忙，給他們公安局採購防暑物資？」
文靜姝被他這話問得一愣：」沒有啊。我爸沒跟我說過這事。」
二伯一聽這話，整個人往後一靠，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那個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了，嘴角翹得老高：」哎呦！看來我們兩個比你爸要早！回頭我得跟你爸顯擺顯擺，他這個當爹的都沒趕上頭一波。老三這回可落後了。」
大伯在旁邊慢悠悠地潑了一盆冷水：」你少得意。公安局那邊肯定也有需求，他可能還沒顧上開口。你把他說得跟那爭風吃醋的似的，回頭老三知道了該不高興了。」
」嘿，我這是陳述事實，哪是什麼爭風吃醋？」二伯理直氣壯地一揚下巴，」再說了，他能不高興？他閨女有能力給全市搞物資，他臉上有光還來不及呢。」
大伯看著他那副「我贏了」的得意表情，淡定地補了一句：「你高興什麼？仲平肯定要打電話來罵我們倆，說『你們倆背著我去找靜姝，也不叫上我』。」
二伯理直氣壯：「那能怪我們？他自己不開口，我們憑什麼叫他？」
文靜姝看著兩個伯伯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腦子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一分。
她想了想，試探著問了一句：「大伯，二伯……你們是從哪兒聽說我這批防暑物資還有富裕的？」
大伯放下茶杯：「現在外邊都傳遍了。市供銷社有一批富裕的防暑物資，品類全、數量足，而且價格公道。好幾個單位的後勤科長都在商量，說要不要來找你問問。只不過我們倆仗著是你伯伯，先下手為強了。」
文靜姝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早料到這批防暑物資早晚會被人盯上，防暑物資這東西，在這個年代就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誰會嫌多？
只會嫌少。
但她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快。
她這批貨才入庫幾天？
外邊已經有人開始排隊了。
但她也明白，這事攔是攔不住的。
第一批開閘以後，後面肯定會有人跟著來。
她這個小辦公室接下來一段日子怕是清淨不了。
「行，大伯，二伯，您二位先別急著走，中午我請客，去國營飯店吃飯。您二位大老遠跑一趟，要是連頓飯都不吃就回去，那是我這個當侄女的不懂事。」
二伯一聽「國營飯店」四個字，眼睛亮了一下：「那敢情好！我聽說你們國營飯店紅燒肉做得不錯！」
大伯瞪了他一眼：「你就惦記吃。」
「我惦記吃怎麼了？我跑了一上午，還不能吃頓好的？」
文靜姝站起來，笑著拎起挎包：「行，走吧二位伯伯。今天中午紅燒肉管夠。我下午還要接待好幾撥『來要貨』的人呢。」
二伯站起來：「怎麼？還有人要來？」
文靜姝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二伯，您剛才說了，外面都知道我手裡有貨了。您二位今天來，明天就有人來，後天還會有人來。我這辦公室最近怕是安靜不了了。您說您二位是不是給我開了個壞頭？」
二伯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只好嘿嘿笑了兩聲：「那……我們這不是來得巧嘛。」
大伯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文靜姝的肩膀：「行了，別抱怨了。有多少人來找你，說明你有本事。人家要是覺得你搞不到貨，誰來找你？你這叫幸福的煩惱。」
文靜姝被大伯這句「幸福的煩惱」逗得笑了一聲：「走吧，紅燒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