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已經擺好了一張借來的大圓桌,旁邊放著七八把高低不一的椅子。
桌子正中一盤紅燒肉堆得冒尖,油亮亮的醬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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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大盤剛出鍋的大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
秦延年正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方婉寧跟在他後面,手裡端著一盤涼拌黃瓜。
院門口傳來劉志國的大嗓門:」陳教授!秦校長!我們來了!」
劉志國端著一個大砂鍋,鍋蓋縫隙里還在往外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雞香味頓時飄滿整個院子。
他身後跟著劉嬸子。
陳玉珍趕緊迎上去:」老劉!你們這也太客氣了!做了這麼多菜,還帶什麼雞?」
劉志國把砂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揭開蓋子:」自己家養的雞,又不值幾個錢!再說了,您這一走,以後再想吃我家的雞可就吃不上了。今天得多吃點!」
吃飯的時候,劉志國端起酒杯,站了起來:」陳教授,秦校長,我劉志國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這一年多,你們在前進大隊住的這段時間,是咱們大隊的福氣。
你們教孩子們認字、幫大隊的帳目盤得清清楚楚、還給村里人講了好多以前聽都沒聽過的大道理,整個大隊的人都記在心裡。
你們這一走,大伙兒心裡頭都捨不得,但是你們是去首都、去華大,那是天大的好事。」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敬你們一杯,一路順風,有空常回來看看。」
秦延年也站了起來,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老劉,我也敬你一杯,這一年多,你為我們一家人的事操了不少心,我們都記著。」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劉志國仰頭幹了,秦延年也喝了一大口。
氣氛一下子就暖起來了。
文靜姝坐在旁邊,看著這一桌子人熱熱鬧鬧地吃飯、說話、互相夾菜。
看著師公和劉志國兩個大男人一邊喝酒一邊聊種菜經。
看著劉嬸子拉著陳玉珍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北京別老坐著,多出去走走」。
看著舟舟夾著一塊紅燒肉,肉塊太大塞不進嘴裡,只好咬一口嚼半天,油亮亮的醬汁沾了滿嘴,又拿小胖手去擦,擦得臉上都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劉志國站起來沖文靜姝說:」文同志,那我先走了,養雞場那邊還有幾個人在收尾,我去看一眼就讓他們回家。」
文靜姝趕緊說:」劉叔,您喝了酒就別去了。」
」沒事沒事,我就走一趟,不幹活。」
劉志國擺了擺手,劉嬸子已經扶住他的胳膊了,轉頭沖陳玉珍笑了笑:」陳教授,那我們先回了。明天你們走的時候我就不去送了,怕到時候忍不住掉眼淚。一路順風。」
陳玉珍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才轉身回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文靜姝又坐回石墩上。
陳玉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又像下午那樣並肩坐著,只是這回舟舟已經困得趴在秦景行懷裡睡著了,小臉蛋被揉紅了一片。
文靜姝正準備開口說」老師那我先回去了」,陳玉珍忽然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文靜姝低頭一看。
文靜姝」嚯」地站起來:」老師!您又來?!」
陳玉珍看著她那副表情,語氣帶著理所當然:」你每回來都給我們帶東西,從吃的到用的,哪回空過手?我們明天就要走了,這錢你收著,自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省。」
文靜姝捏著那個信封,感覺分量沉甸甸的:」老師,我真的不缺錢!您怎麼動不動就給我塞錢!當年在省城大學的時候就這樣,我每次去看您您都給我塞零花錢,現在我都工作了您還塞!」
陳玉珍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無奈的樣子,笑了一聲:」你工作歸工作,我當老師的給學生塞錢,那是天經地義的。再說了,你現在剛上班沒多久,工資就那麼點,還要攢錢、還要孝敬父母、還要跑業務。手裡多留點錢,心裡不慌。」
文靜姝低頭看了一眼:」老師,這多少?」
」一千。」
文靜姝有點暈:」老師......太多了……」
陳玉珍擺了擺手:」放心,我跟你師公的工資可不少,華大給的待遇也不錯,不差這一千塊錢。你拿著,別推了。你要是過意不去,等我到了首都,你多給我寫信就行。」
文靜姝看著她老師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忽然想起當年在省城大學的時候,每次她去老師家蹭飯,臨走前老師都會趁她不注意往她書包里塞一卷錢,她發現的時候已經走到校門口了,再送回去又顯得矯情。
那時候她總跟老師說」我真的不缺錢」,老師每次都說」你存著,以後用得上」。
」老師......」文靜姝的聲音有點悶,」您這樣,我以後都不好意思去看您了。每次去看您您都給我塞錢,那我成什麼人了?」
陳玉珍拍了她一下:」你是我學生,我樂意給。你下次來,我還給。你要是不來,我就把錢寄給你。你自己看著辦。」
文靜姝被她這句話噎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把錢收進口袋裡。
她站起來,彎腰抱了抱陳玉珍:」老師,等您到了首都安頓好了,一定給我寫信。我給您寄好吃的過去,您那邊缺什麼就跟我說,我這邊有渠道,能買到的東西比您想像的多的多。」
陳玉珍被她抱著,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好好好,我給你寫信。你自己多注意身體,別光顧著工作,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上了年紀就知道虧欠身體的帳是要還的。」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
她鬆開老師,又彎下腰,在舟舟的小臉蛋上輕輕親了一口。
舟舟在睡夢裡含糊地」嗯」了一聲,小嘴動了動,像是在說夢話,然後又沉沉睡過去了。
文靜姝站起來,又看了看秦延年,看了看方婉寧,看了看秦景行:」師公,師兄,嫂子,那......我先走了。」
秦延年沖她點了點頭:」路上慢點,天黑了注意安全。」
秦景行也站了起來:」我送你到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