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愛從未消失

  外婆顯然很高興孫媳婦關心這些瑣碎的病痛,話也多了起來,甚至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了一下葉菁璇額前一絲不聽話的頭髮。

  那個動作,極其自然,又極其溫柔。

  孫玄怔怔地看著。

  時光的膠片,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錯亂,重疊上了另一幅畫面。

  也是這樣的冬日,也是這鋪火炕,只是那時坐在外婆身邊的,是年紀還小的他。

  他在外面和小夥伴打雪仗,棉鞋濕透了,手套也丟了一隻,手凍得像紅蘿蔔,耳朵發麻。

  他吸溜著鼻涕衝進屋,嘴裡嚷著「冷死了冷死了!」。

  外婆那時腰板比現在直,動作也利索,一把將他拽到炕上,嘴裡念叨著:「小皮猴!又野!凍掉耳朵就不瞎跑了!」

  可念叨歸念叨,她卻是用那雙同樣粗糙、但更有力的手,將他冰冷刺骨的小手直接拽過來,掀開自己厚棉襖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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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由分說地,將那雙髒兮兮、冷冰冰的小手緊緊捂在了她自己溫熱柔軟的肚皮上。

  那一瞬間,冰火交織的觸感,以及透過單薄內衣傳來的、老人身體的溫度和心跳,讓他猛地一顫,隨即是一種幾乎要落淚的、洶湧的暖意。

  他記得自己當時像個泥鰍似的在外婆懷裡扭動,咯咯地笑,喊著「癢!外婆癢!」。

  而外婆則一邊笑罵,一邊把他摟得更緊,用下巴蹭著他涼涼的頭頂……

  「皮糙肉厚的,凍一凍,結實!」

  外公剛才的話,和記憶里外婆的念叨奇異地重合了。

  那時外婆也說:「小皮猴,火力壯,凍不著!」

  可那雙把他冰冷小手塞進懷裡的手,那份幾乎要將他揉進身體的溫暖,與此刻覆在葉菁璇手背上、輕柔摩挲的手,何其相似。

  只是對象變了,方式變了。

  對他,是略帶粗獷的、全然的包容和寵溺,像對待一棵需要風吹雨打卻也肆意生長的樹;

  對葉菁璇,則是小心翼翼的、充滿珍視的呵護,像對待一朵需要細心供養的、嬌嫩的花。

  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在孫玄胸腔里瀰漫開來。

  那點孩子氣的、被比較的失落和醋意,並未完全消失,但它被一種更深沉、更浩大的情緒托住了,融化了。

  那情緒里有一絲恍然,一絲明悟,還有一股緩緩升起的、溫熱的欣慰。

  原來,愛從來不是單一的、固定的形態。

  它像這炕洞裡的火,隨著年月,隨著對象,有時燒得噼啪作響,烈焰熊熊;有時則化作悠長而恆穩的暖流,無聲浸潤。

  外婆對他的愛,是前者,是帶著煙火氣的、護著他橫衝直撞的溫暖;

  對葉菁璇的愛,是後者,是細緻入微的、盼著她安穩舒適的溫暖。

  表現形式天差地別,內里卻是一樣的——都是把他們放在心尖上,用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去疼惜,去呵護。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塞進懷裡捂手的小男孩了。

  他長大了,成了家,帶來了另一個需要被這個家接納和溫暖的人。

  而他的家人們,正用他們的方式,完成這種接納與傳遞。

  他被「忽略」的些許待遇,恰恰是這份愛成功延續和擴展的證明。

  想到這裡,孫玄忽然覺得渾身鬆快起來,連剛才那點刻意表演的「憤憤」也煙消雲散。

  他看著外婆和妻子低語的樣子,看著外公在一旁默默吸菸、眼角卻不時瞟向她們的滿足神情,看著窗外依舊鉛灰但似乎不再那麼逼人的天空,心底一片安寧。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和男人粗嗓門的說話聲。

  門帘一掀,一股更猛烈的冷氣搶先鑽入,隨後是兩個高大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舅,國字臉,濃眉,鼻頭凍得發紅,戴著頂舊氈帽,披著件光板老羊皮襖。

  後面跟著的二舅,身形稍矮,但更敦實,臉盤和大舅很像,只是線條柔和些,同樣穿著臃腫的棉衣,頭上冒著熱氣。

  「聽說玄子來了?」大舅嗓門洪亮,一進屋就帶進一股乾冷的空氣和外面的塵土味。

  他一眼看到炕上的孫玄和葉菁璇,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嘿!還真是!這大冷天兒跑來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在葉菁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二舅沒說話,只是沖孫玄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然後目光也落在了葉菁璇身上,看了一眼,就趕緊移開,顯得有些侷促,但那份善意是明顯的。

  「回來了?」外公又磕了磕菸袋,「正好,玄子和菁璇今兒不走了,住下。晚上都好好喝兩盅。」

  大舅哈哈一笑:「那敢情好!」 一邊脫著皮襖,一邊對孫玄說,「隊裡年底破事多,剛弄完。

  你來了正好,有些事我還想聽聽你這城裡工人的說法呢。」

  二舅則默默地去灶台邊,幫著大舅媽舀熱水,準備給哥哥和孫玄他們洗臉。

  屋子裡更熱鬧了。

  男人們的加入,帶來了另一種更粗線條、更喧鬧的生氣。

  孫玄坐直了身子,回應著大舅的問話。

  葉菁璇想下炕幫忙,被外婆和大舅媽堅決地按住了。

  「你坐著暖和!廚房地方小,轉不開身!」

  大舅媽語氣堅決。

  葉菁璇只好依舊坐著,但明顯更放鬆了,偶爾插一句關於城裡供應或者工作的話,也能得到大舅認真的回應和二舅專注的傾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二舅媽點起了那盞玻璃罩子的煤油燈,燈火如豆,暈黃的光圈勉強照亮炕桌一帶,將每個人的身影拉長。

  模糊地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搖曳著,融合著。

  窗戶紙外,是徹底沉下來的、嚴冬的夜色,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仿佛能透過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更反襯出屋內的暖。

  晚飯果然是大舅媽拿手的麵條。

  手擀的面,切得均勻,煮出來爽滑筋道。

  滷子是五花肉丁、黃花菜、木耳、豆腐乾炒的,油亮醬紅,咸香可口,澆在熱氣騰騰的麵條上,再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那是外婆夏天曬乾存下來的。

  炕桌擺開,男人一邊,女人一邊。

  外公拿出了孫玄帶來的白酒,給大舅、二舅和孫玄都倒上。

  粗瓷碗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起一股熱流。

  飯桌上,話更多了。

  大舅問城裡孫玄的工作;外公問些街坊鄰里的老事,有些人和事,孫玄只有模糊印象;

  二舅大多時候沉默地聽著,悶頭吃麵,只是不時給孫玄或者外公添點酒,動作自然。

  女人們那邊聲音低些,外婆不斷讓葉菁璇多吃肉,大舅媽和二舅媽則說著村裡的瑣碎:

  誰家媳婦生了,誰家小子要參軍,年底能分多少糧,明年開春種子還缺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