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小人與大人」

  孫玄吃著面,聽著這些熟悉又遙遠的鄉音,看著燈火映照下親人們生動的臉龐,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

  那些在城裡的忙碌、算計、嘈雜,似乎都被這簡陋卻堅實的土屋、被這暈黃的燈火、被這碗熱騰騰的麵條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這裡,只有最樸素的牽掛,最直接的寒暖,和最踏實的血緣聯結。

  吃完飯,收拾停當,夜更深了。女人們鋪炕展被。

  外公、大舅、二舅和孫玄還圍坐在炕桌邊,酒意微醺,話也變得更深。

  大舅說起明年的生產計劃,眉頭微鎖;二舅偶爾插一句關於哪塊地該施肥的意見,往往能說到點子上;

  外公則慢悠悠地講起過去年景的種種,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孫玄聽著,說著,感覺自己不僅是這個家的子孫,也成了一個可以被傾聽、被諮詢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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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曬過,有陽光和柴火的氣息。

  炕很大,中間用一道布帘子象徵性地隔開,一邊睡外公外婆,另一邊睡孫玄夫妻二人。

  這在農村是常事,沒人覺得不便。

  躺下後,身下的火炕持續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熱度。

  布帘子那邊,傳來外公輕微的鼾聲和外婆壓低嗓音的聲音。

  身邊,葉菁璇似乎也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孫玄卻一時沒有睡意。

  他能聽到外婆那邊極輕的、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外公偶爾一兩聲壓低的咳嗽。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風聲穿過電線或樹枝時,發出悠長而細微的嗚咽。

  黑暗裡,他睜著眼,望著被煙火氣熏得微黑的房梁。

  白天的畫面,一幀幀在腦海里回放:舅媽們迎出來時越過他的目光,外婆搓著葉菁璇手時專注的神情。

  外公那句「皮糙肉厚」,大舅二舅進門時帶進的寒氣與問候,晚飯時燈光下每一張臉上的笑容……

  最後,定格在外婆將葉菁璇的手合攏捂住的畫面上,然後,與記憶里自己被那雙粗糙大手塞進溫暖懷中的畫面,緩緩重疊,交融。

  那點殘餘的、微妙的醋意,早已不知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飽脹的溫情。

  他悄悄側過身,在黑暗中,借著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看了看葉菁璇安靜的睡顏,又看了看布帘子方向,仿佛能透視看到另一側安睡的親人們。

  此刻,在這鋪滾燙的火炕上,在這舊棉被包裹的溫暖里,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深深地、安心地留在了這裡。

  愛從未離開,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更加綿長,更加寬廣地,將他和他所愛的人,緊緊包裹。

  風聲似乎真的停了。深深的倦意襲來,他合上眼,在混雜著柴火、塵土、舊物與親人氣息的溫暖中,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窗紙剛透出些蟹殼青的蒙蒙光亮,孫玄就被一陣輕柔的推搡和低喚弄醒了半夢。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溫水傳來,模糊卻執著:「玄哥……玄哥?該起床了……」

  孫玄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昨夜那沉實的、無夢的睡眠像一塊溫熱的巨石,還沉沉地壓著他。

  炕底的熱力經過一夜的持續烘烤,非但沒減,反而醞釀出一種更深入骨髓的、懶洋洋的熨帖。

  被窩裡暖得如同陽春三月的小陽天,一絲冷氣也無。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帶著陽光和皂角氣味的枕頭裡,鼻腔里滿是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含糊地咕噥道:

  「嗯……等會兒……不著急……」

  尾音未落,那被睡意拖拽著的意識便又滑入了混沌溫暖的深淵。

  只留一隻手無意識地伸出被子,摸索著,抓住了妻子溫熱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在柔軟夢鄉里唯一需要錨定的實物。

  葉菁璇被他孩子氣的賴床舉動弄得有些無奈,又想笑。

  她自己已經穿戴整齊,只是外頭的棉襖還未系扣。

  清晨的寒氣從門縫窗隙鑽進來,在屋內盤旋,與炕上的暖意形成微妙的拉鋸。

  她正想再叫一聲,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外婆壓得極低、卻帶著瞭然笑意的聲音,那聲音穿過薄薄的布帘子,清晰地透進來:

  「菁璇,別費勁兒叫他了。這小子,打從會爬炕沿起,就是個貪覺的『賴炕頭』。

  不到日上三竿,甭想他自個兒醒利索。讓他睡去,咱們不吵他。」

  外婆的聲音里有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對孫兒秉性了如指掌的縱容。

  葉菁璇回頭,看見外婆撩開布簾一角,對她招了招手,眼神慈祥。

  她再看看身旁的孫玄,他側躺著,呼吸均勻深長,臉頰因炕熱和睡得踏實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嘴角甚至微微鬆弛,顯出一種全無防備的安寧。

  這個樣子,確實讓人不忍心硬生生將他從這甜暖的夢境裡拽出來。

  她輕輕將手腕從他松垮的掌心裡抽出,又仔細地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躡手躡腳地下了炕,穿上棉鞋,掀簾出去了。

  堂屋裡已是另一番光景。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得旺旺的,跳躍的火光將大舅媽圓潤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大鐵鍋里的水已經燒開,翻滾著白色的水汽,帶著柴火特有的辛香,一股腦兒地蒸騰上來,瀰漫了整個外間。

  二舅媽正利索地擦拭著那張舊八仙桌,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外公已經坐在了炕沿另一頭,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慢條斯理地卷著一支新的旱菸。

  大舅和二舅都不在,想必又是早早出門,去忙活隊裡那些永遠也忙不完的事了。

  外婆拉著葉菁璇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塞給她一個烤得溫熱、表皮微焦的饅頭:

  「先墊墊。等玄子起來,再正經吃。」

  又指著鍋里,「給他留著小米粥呢,稠稠的,養胃。」

  葉菁璇捧著熱乎乎的饅頭,小口咬著。

  屋外的世界仍被寒冬的寂靜籠罩著,偶爾傳來遠處一兩聲雞鳴,或是誰家開門潑水的聲響,清冽而遙遠。

  但在這個小小的、被煙火氣充滿的屋子裡,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溫柔。

  她聽著大舅媽和二舅媽低聲商量著中午做點什麼菜,聽著外公菸袋鍋里菸絲燃燒時細微的「噝噝」聲。

  看著外婆用火鉗仔細地調整灶膛里的柴火,讓火勢保持在不旺不滅的恰好狀態——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與融入。

  她不再是那個初次上門的、略帶拘謹的新媳婦,而更像是這個家裡理所當然的一份子,參與著它清晨最尋常的啟動程序。

  直到上午十點鐘左右,太陽終於掙破了鉛灰色雲層的些微束縛,將一片有氣無力的、淡金色的光斑,斜斜地投射到裡屋的炕席上,正好落在孫玄的臉上。

  那光亮帶著溫度,癢酥酥的,終於攪動了他深沉的睡眠。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又慵懶的嘆息,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