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就不怕我凍著嗎

  葉菁璇果然已經脫了鞋,側身坐在了炕頭最暖和的位置,緊挨著外婆。

  外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盤扣扣到下頜的大襟棉襖,頭上戴著黑色的絨線帽子,臉上縱橫的皺紋像乾涸土地上的溝壑,深深淺淺,寫滿了近八十年的風霜。

  此刻,她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年斑和皴裂口子的手,正將葉菁璇一雙白皙纖細的手合在掌心,慢慢地、極有耐心地搓揉著。

  老人的眼睛眯著,目光像冬日裡罕見的暖陽,細細地灑在孫媳的臉上、手上,嘴角噙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滿足的笑意。

  大舅媽手裡果然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水,不是茶,就是白開水,正小心地遞給葉菁璇:

  「先喝口熱的,暖暖肚子。」

  「這手冰的,」外婆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語速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

  「得好好捂著。閨女家,身子骨弱,可不能凍著。」

  孫玄站在當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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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臉上有些羞澀的紅暈,眼神溫順乖巧,任由老人擺布她的手。

  屋子裡很暖和,炕燒得正旺,熱氣透過厚厚的棉褲傳到身上。

  但他心裡那點微妙的、孩子氣的醋意,卻像牆角水缸里漂浮的冰碴,清晰而頑固地存在。

  就在這時,坐在炕沿另一邊、一直吧嗒著旱菸袋的外公發話了。

  外公是個清瘦的小老頭,背有些駝,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一眼杵在地上的孫玄,煙鍋在炕沿上「磕磕」磕了兩下:

  「玄子,你還站在地上幹啥?跟個門神似的。

  快脫鞋上炕,這大冷天的……你說你,自己皮實,咋也不想著點兒菁璇?凍著了可咋整?」

  孫玄心裡的冰碴似乎「咔嚓」響了一聲。

  他忍了忍,沒忍住,喉頭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撒嬌的委屈:「外公,您……您就不怕我也凍著啊?」

  外公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過——你小子還來這套?

  他「哼」了一聲,吐出一口嗆人的煙氣,道:

  「你?你小子從小就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滿村子竄,三九天都敢砸開河面的冰窟窿摸魚!皮糙肉厚的,凍一凍,結實!」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大舅媽「噗嗤」笑出了聲,二舅媽也捂著嘴扭過頭去。

  連正在低頭喝水的葉菁璇,肩膀也輕輕顫動起來。

  外婆抬起眼,嗔怪地看了外公一下,但眼裡也盛滿了笑意。

  一屋子的空氣,仿佛被這笑聲攪動了,暖意流動得更快,更活泛了。

  孫玄被噎得沒話說,那股氣憋在胸口,有點脹,又有點莫名的……妥帖。

  他憤憤地,或者說,帶著一種表演性質的「憤憤」,彎腰脫了那雙沾著泥雪的棉鞋,襪子大概破了洞,大拇趾有點涼。

  他爬上炕,刻意避開了葉菁璇和外婆那邊的「核心溫暖區」,在外公腳邊找了個位置,伸直了腿。

  嗬!一股紮實的、熨帖的熱力,立刻從炕席底下湧上來,透過棉褲,迅猛而不講理地鑽入四肢百骸。

  那股在外面凍透了骨的寒氣,仿佛遇到了克星,節節敗退,從骨頭縫裡被一點點逼了出去。

  他舒服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整個人像塊被凍硬了的糖,在暖炕上緩緩化開,脊背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下來。

  「這炕……真夠勁兒!」他由衷地嘆道,聲音都帶了點懶洋洋的味兒。

  「一躺下,魂兒都給勾住了,真想就這麼癱著,啥也不干。」

  外婆一邊繼續摩挲著葉菁璇的手,一邊接話,語氣是那種老年人特有的、不容商量的挽留:

  「那還不簡單?今兒個就別走了!住下!炕大,夠你們睡的。

  跟你大舅二舅也能說說話。

  明兒吃了晌午飯,太陽暖和點兒再回。」

  孫玄沒立刻答應,而是習慣性地把頭轉向葉菁璇。

  葉菁璇也正看著他,圍巾已經解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溫婉的臉龐。

  她眼裡有詢問,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和體恤。

  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聲音清潤:「玄哥,外婆說得是。咱們……就住一晚吧。你也歇歇。」

  孫玄心裡一動。

  她知道外公外婆是想他們了,尤其是想多看看這個孫媳婦。

  老人家的挽留,從來不是客套。

  他於是也點了點頭,對外婆說:「成,聽外婆的,住下!正好,我也饞大舅媽擀的麵條了。」

  大舅媽立刻眉開眼笑:「管夠!晚上就擀麵條!再切點玄子拿來的好肉,咱燜一鍋香噴噴的滷子!」

  氣氛更加融洽。

  孫玄環顧了一下,問道:「外公,我大舅和二舅呢?這大冷天的,也沒在家暖和著?」

  外公又把菸袋塞回嘴裡,模糊地說:「兩個閒不住的,誰知道野哪兒去了。

  說是去大隊部,誰知道又拐到誰家侃大山去了。」

  語氣里有點不滿,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

  大舅媽正在外間灶台忙活,聞言探進頭來,補充道:「一早就去了,你大舅是隊長,年底了,事兒多。

  你二舅……也跟著去了,搭把手。」

  她頓了頓,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他倆啊,從小到大,你二舅就跟你大舅的影兒似的,離不了。」

  孫玄「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大舅是生產隊長,年終決算、工分核對、來年的生產計劃,事情一大堆,不在家正常。

  二舅嘛,從小就跟在大舅屁股後面,哥哥說東他不往西,哥哥下地他扛鋤,後來大舅當了隊長,他自然就成了隊裡不占編制卻最得力的「幫手」,幹活實在,從不計較。

  孫玄對二舅的這種「跟隨」太熟悉了,熟悉到從不覺得需要特意去問,去好奇。

  那是他們兄弟之間幾十年形成的、外人難以介入的默契與秩序。

  他不再問,身體隨著炕的熱度越來越放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炕那頭。

  外婆已經不只是搓葉菁璇的手了。

  她讓大舅媽拿來一個小薄褥子,蓋在葉菁璇的腿上,又仔細地把褥子邊角掖好。

  然後,她微微側著身,開始低聲和葉菁璇說話。

  聲音太小,孫玄聽不真切,只隱約捕捉到「習慣不?」「玄子……對你好不?」「帶孩子……累不?」之類的短語。

  葉菁璇回答的聲音也輕,但能看到她頻頻點頭,臉上始終帶著柔和的笑意,有時還會主動反問外婆兩句。

  比如「您膝蓋這幾天還疼嗎?」「夜裡咳嗽好點兒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