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驚變

  第二日,有人來取那件旗袍。

  來人大概二十歲左右,長相平凡,就是那種讓人看過就會忘記的長相,在人堆里平平無奇,穿著一襲錦緞長袍,料子上乘,做工也精細,但穿在他身上似乎極為不合身,他匆匆掃了幾眼那旗袍,也未取出來細看,便大方地付了尾款,出門上了一輛黃包車。

  那人的身影遠去,碧玉抬出一個禮盒,比之被拿走的那個要更為精緻貴重,可見盒中裝的也不是凡品。

  葉棠打開看了一眼,牢牢關上盒子:「你跟碧水兩人親自送去給司行庭,親手交給他,他知道該怎麼做。」

  「是,夫人。」葉棠已經成親了,她們自然不能再叫她小姐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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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棠看著那人遠去的方向,輕輕嘆氣,但願只是她杞人憂天,思慮過甚。

  司行庭收到禮盒後,安排任豫和徐楓兩親自送往南都。

  任豫人比張定機靈,很會隨機應變,雖不比徐楓那般厲害的身手,倒也不容小覷,此事要秘密進行,他二人是最合適的。

  這幾日以來,司行庭潛伏在南都的情報人員日夜蹲守,總算知曉了葉棠說的這位神秘客人的真實身份。

  任豫二人持司行庭手令,秘密進見南都高層,將禮盒親自放到了南都最高領導人的辦公桌上,上附司行庭親筆書信。

  「屬下代我們少帥問江先生安好。」任豫不卑不亢,即使面對整個南方的最高領導也毫不露怯,「這是少帥手書,請先生閱。」他指了指禮盒上的書信,信封上寫著『先生親啟』,「請江先生閱後下達指令,屬下好回稟少帥。」

  江鴻煊皺眉,這又是鬧哪出,能勞動司行庭親自出馬的,絕不是小事,也絕不是什麼好事。

  按理說江鴻煊才是南方的「主」,憑什麼要看他司行庭的臉色?想到這裡,江鴻煊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當年為了讓司儲,也就是司督軍的鄞軍做前鋒討伐李肅,他許諾:若司家能拿下李肅,那便將李肅所有屬地劃歸鄞軍所有,也正因如此,才導致司家雄踞南方數年,成了他手下屬地最多的勢力團體。

  他原本是想讓司、李雙方自相殘殺,待到兩敗俱傷的時候,他再出面,扶持聽從他指令的小勢力組織,將司、李二人手下的軍隊、屬地收為己有,可他沒想到司家父子領軍甚有一套,鄞軍強悍得不行,沒幾下就把李肅收拾了個乾淨。

  江鴻煊如今不過四十有五,此人頗懂鑽營,是個合格的政客,當然,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夫人,江夫人娘家姓許,許氏算是高門士族,人才輩出,江夫人是家裡的老么,前面的兄姐個個出色,她本人也是博聞廣識,留學歸來,曾往多國遊學。江鴻煊年長江夫人十幾歲,當年他求娶江夫人時,許家壓根不同意,他靠著自己對江夫人的滿腹真情,以及在政界的突出表現,讓許家看到了他的價值,這才同意親事。

  江鴻煊看完信,臉色極為難看,多年的修養讓他忍住了自己的脾氣,卻實在控制不住表情,能讓這隻混跡政界官場數年的老狐狸氣成這樣,可見果然不是小事。

  任豫壓下嘴角的弧度,「不知江先生有何指示?」

  江鴻煊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此事全權交由司少處理,我會配合好。」

  「屬下這就回去稟告少帥。」得到想要的答案,任豫滿意的走了。

  江鴻煊死死盯著手上的信,開頭第一句就提起一個女人,準確來說,是他的外室——泠月。

  這個泠月就是定旗袍的神秘客人。

  泠月本是春熙班的青衣,唱功不比同門紮實,難以出彩,可她長相極好,一雙秋水瞳,回眸間脈脈含情,江鴻煊就陷落在她這一眼裡。江夫人年輕時確實很美,但如今也已年過三十,自是比不得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水靈。於是他背著江夫人,將泠月留下,在租界買了洋樓給她住,洋樓里種植許多名貴樹木,偌大的庭院倒是沒有什麼花,還安排了許多傭人伺候著,派頭十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正頭夫人呢!

  江鴻煊每月都會過去一次兩次,司行庭原本就有些懷疑,只是懶得管,此番牽扯到泠月,他這才派人盯著,還真叫他抓到了。

  司行庭在威脅他,江鴻煊捏緊了拳頭。

  這日,泠月這兒可熱鬧了,江鴻煊破天荒的來看她,他這個月已經來過兩次了,她跟了他快三年,這是頭一遭破例,她自然是欣喜的,忙讓人準備他喜歡的飯菜。看著她這個樣子,江鴻煊倒不忍心朝她生氣了,他許是有幾分真心在的。

  司行庭在信中告訴他今天必須到泠月這裡。

  他剛坐下沒多久,就有客人到了,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他不認識,倒是泠月歡歡喜喜地迎上去介紹:「先生,這是我老家的鄰居,姓張。」

  「張嬸,這是我丈夫。」

  泠月從前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後來雙親逝世,投奔遠親,輾轉被送進春熙班當學徒。

  「先生好。」張嬸唯唯諾諾地問好。

  「嗯。」江鴻煊簡單答覆,未再多言。

  「我家先生就是這個樣子,不愛講話,您別介意。」泠月笑著道,「您是給我送衣服的吧?」

  張嬸連道不敢,取出一個精緻的禮盒。

  江鴻煊掃了一眼,莫名想到了司行庭送的那件禮服,盒子上好像是一樣的標誌。

  「別動!」他急忙開口。

  可是晚了一步,泠月已經取出衣服展開了:「怎麼了?」她回頭看他。

  此時的張嬸臉上浮現出幾絲驚慌。

  「先生,怎麼了。」泠月又問了一遍。

  江鴻煊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泠月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接著手上的衣服掉落,砸在禮盒上,她整個人也倒了下去。

  「快去打電話!快去!」江鴻煊扶起泠月,「泠月,泠月,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沒事的!」

  整座洋樓霎時兵荒馬亂,無人注意那個所謂的張嬸。

  泠月秀眉緊蹙,呼吸非常急促,仿佛喘不過氣來,接著臉上、脖頸接連泛起紅疹,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地喘息。

  江鴻煊握著她的手,接著,她的呼吸變得微弱,皓白的手從他的手中滑落,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

  泠月的事他本就不敢聲張,就連她的身後事也不能大操大辦。

  他親手給她換上新衣裙,是司行庭送來的那件。

  素白的長裙,杭綢做內襯,上面有精緻的暗紋,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上身在杭綢表面系了一層輕紗,下裙是兩層蓬鬆的紗。方形領,領口邊緣點綴著繁花,用彩色絹紗挽成,腰間是三指寬的蘇繡腰帶,繡的繁花盛開,一針一線皆用心,桃花瓣似乎要從腰帶上面落下來,裙擺處圍著一圈彩色絹花。

  他給她戴上漂亮的花環,合上棺木……

  她喜歡花,可是卻又對花粉嚴重過敏,特別是百合花,所以他們的家裡沒有一朵花。

  她最大的心愿是做他名正言順的夫人,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邊,這件白裙,也算圓了她的婚紗夢。

  幾日後。

  「少帥,南都急電!」周淮神色匆匆,眉宇間罕見出現擔憂之色。

  司行庭接過電報,迅速看過後,皺起眉:「這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該知道的應該全部都知道了。」周淮一臉擔憂,「事情發生的很突然,我們的人剛發現不妥之處,正要發報過來詢問,接著消息便傳了出來。」

  「有人故意的?」張定聰明了一回。

  「目的難道是……」任豫不確定地道。

  「讓這邊亂套!」三人異口同聲。

  「我們這邊亂起來,最大的贏家無非是北方,看來十之八九就是他們幹的!」

  「此事倒並不一定是北邊所為,不過也與他們脫不了干係。」司行庭冷靜下達指令,「周淮,傳信段凌蕭,讓他時刻做好準備;張定,帶第六師連夜趕往邊界,支援越城、虞城、譽城,隨時提防北邊進攻;任豫,挑選一隊精兵,隨我即刻前往南京!」

  「少帥,讓我跟任豫去南都吧!」領導人暴斃,死因不明,有多少人盯著司氏,南京絕對不安全,說不定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等少帥,周淮第一次違背司行庭的命令。

  「軍令如山!」司行庭並未改變決定。

  「奉城就交給你了。」司行庭拍拍周淮的肩膀,「守好後方。」

  「出發!」

  「是!」

  民國十七年九月,南都方面領導人江鴻煊無故暴斃,死因不明,矛頭直指北邊。

  另有野史載:江鴻煊乃是死於髮妻許氏之手,江鴻煊違背誓言,背叛許氏,許氏為報復,毒殺江鴻煊,並散播消息,攪亂南都安寧。

  另有書載:許氏受北方勢力威脅利用,借她之手毒殺江鴻煊,企圖趁南都慌亂,渾水摸魚,拿下南都。

  真相究竟如何,已無從考證。

  南邊亂作一團,各地勢力紛紛脫離南都方面的管轄,自立政權,吞併,割據,各地戰火再起,難民湧入鄞軍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