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白芷帶著據說是她自己熬的湯,準備去書房看司督軍。身上是一件秋香色的斜襟褂子,同色系的百褶裙,不同於平日裡的素淨。
「督軍。」
司督軍一抬頭,便看到二夫人溫柔如水的眸子,含情脈脈,像極了當年的衛歆。
司督軍一愣,繼而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怎麼來了?」
二夫人神情一滯,「妾身見督軍這幾日甚是忙碌,怕您熬壞了身子,親手燉了湯給您送來。」
說著,接過雪雲遞過來的食盒,將湯盅端了出來,「妾身與雪雲一路緊趕慢趕,好在這湯羹還未涼。」
雪雲適時退下,關上了書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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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小心翼翼的盛出一碗湯,用調羹送至司督軍嘴邊,「督軍您嘗嘗可還好?」
司督軍轉頭看向二夫人,突然發現,她的面容與歆兒極為相似,只是眉眼間少了歆兒的剛毅。
若是歆兒還活著,定然也會親手給他熬湯吧?
他喝下湯,罕見的笑了,「味道不錯,你的手藝倒不減當年。」
聞言,二夫人垂眸一笑,竟有些小姑娘家的羞澀,「那督軍,就多喝些吧!」
二夫人白芷的湯,將司督軍的思緒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時,司督軍剛剛過了二十歲生辰,還只是個小小的團長,他的頂頭上司是衛歆父親衛老爺的門生。
年關將近,他隨上司去衛家拜訪衛老爺,第一次見到了衛歆。
她才十六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她身穿粉色斜襟上衣,白色的百褶裙,捧著一本書,坐在花園的鞦韆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動著。
及腰的長髮隨意的披散著,隨輕風揚起。遠遠看去,美得像天使一樣。
聽到有人叫她名字,她便抬頭粲然一笑,收拾起書本向他,不,向他們走來。
那一刻,他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衛家大小姐,閨名衛歆,衛家老爺的掌上明珠。
衛家是傳統的家族,未出閣的姑娘不可出面待客,於是司督軍再見衛歆,已然是一月之後。
司督軍永遠記得,那是個寒冷的冬天,他自衛家經過,碰巧遇上了正準備翻牆出來的衛歆。
她看到他愣住了,一時不慎從牆頭滑下,他慌了,下意識的張開手接住她。
因衝擊力太大,最終的結果是兩人摔倒在地上,他緊緊的護住她,未讓她受到一絲傷害。
為了表示謝意,衛歆請他到咖啡館坐坐。
那時候,他只是個沒讀過幾年書的兵痞子,玩不來這些洋玩意兒,坐在裡面無所適從。
衛歆一邊翻看著菜單,一邊問他喜歡什麼。他漲紅了臉道:「跟你一樣吧。」
衛歆一愣,繼而合上菜單,道:「兩杯咖啡,兩份巧克力蛋糕,嗯……再要兩份意式拌麵。」
許是店裡客人並不多,上菜也很快。
衛歆問他:「你喜歡甜一些嗎?」
她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專注的看著他,他有些緊張,臉也有些發燙,「喜,喜歡。」
她彎了彎嘴角,伸手幫他加糖加奶調咖啡。
接下來,她教他使用西式餐具,跟他講了很多西方的餐桌禮儀,他聽得很認真,也很開心。
她還跟他說,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那些三從四德、女訓女戒什麼的,她喜歡看那些思想奇特先進的西洋書,羨慕書裡面的愛情故事。
他雖沒什麼文化,但思想卻也不封建守舊,甚至,他還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你覺得怎樣的愛情,才是你想要的呢?」
她抬眼看向他,斂去眼中的笑意,半真半假地回答,「當然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啦!」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兩人沿著街道走著,聊了許久。
黃昏時分他送她回府,看她輕輕地敲了敲衛府後門,門立刻被打開,裡面探出一個梳著丫髻的腦袋,他認得,那是她的貼身丫鬟。
「小姐,你總算回來了!」那丫鬟驚魂未定,「剛剛夫人來看你,差點就露餡了!」
她拍了拍丫鬟的頭,安慰她,「沒事沒事,我這不回來了嘛!」
「小姐,咱們快進去吧!」丫鬟扯著她的衣袖往門裡去。
她回頭看他,笑著朝他揮揮手。
「督軍,督軍?」
白芷的聲音將司督軍的思緒拉了回來,他低頭看著手中早已空了的碗,自嘲地笑了笑。
「妾身再給督軍盛一碗吧?」
司督軍把碗遞給她,繼續想著往事。
之後他又去了衛家幾次,兩人終是暗生情愫,多次瞞著他人相見。
好景不長,他們的事被衛家老爺知道了,向來乖巧柔順的寶貝女兒,竟做出這等有辱家風的事,衛老爺氣的不輕。
衛老爺不顧眾人勸阻,堅持家法處置衛歆。
她自小身子骨不好,被打成那個樣子,卻愣是不吭一聲。
衛夫人心疼她,勸她向衛老爺低頭認錯,她絲毫不願讓步。
衛家大公子年長衛歆三歲,也不過十九歲的年紀,他向來疼愛自家妹妹,為此甚至跟老爺子對著幹,最終卻也沒能幫到她。
後來衛老爺準備將衛歆送到國外,想以此來斷了他們的念想。
她在大哥的幫助下,逃出衛家。
他始終記得那個晚上,漫天繁星,璀璨耀眼,她穿著紫羅蘭色的斜襟上衣,月牙白的裙子,髮絲凌亂的站在他面前,「司儲,你要不要娶我?」
他沒說話,脫下尚有餘溫的披風,裹在她身上。
她一臉緊張的看著他,仿佛他敢說不願意,她就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一樣。
他道:「只要你願意嫁,我司儲就娶!」
她笑彎了眼睛,也下定決心跟著他。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八抬大轎,甚至也沒有娘家人的祝福,衛歆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嫁進了司家,成了司儲的妻。
衛老爺得知此事,氣的臥床數日,之後,便登報宣布與衛歆斷絕父女關係,衛家再無此人,接著便舉家遷往帝都。
臨走前,衛家大公子偷偷來看望過衛歆,把她的貼身丫鬟白芷帶了過來,「小妹,白芷這丫頭從小跟著你,想來你也習慣了,便讓她留下。」
大公子還帶來了衛夫人為衛歆準備的嫁妝,因為擔心衛老爺發現,便只帶了一部分,足以讓她的後半輩子安穩富足。
「哥……」衛歆紅了眼眶,「我……」
「小妹,大哥自小疼你,大哥始終尊重你的選擇,你放心的往前走,一切有我,父親那邊你也不用擔心,過段時間,他氣也就消了。」
衛家公子替自家妹子擦去眼淚,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好了好了,都是做人家妻子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愛哭?」
聞言,衛歆哭得更厲害了。
「大哥該走了,以後不許再哭了。」衛家公子用力的抱了抱自家妹子,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也怕他捨不得,怕衛歆看到他眼中的淚光。
後來,衛歆變賣了所有的嫁妝首飾,為他籌集軍餉,拉起了一支屬於他的隊伍。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為他洗手做羹湯,跟著他過苦日子,卻始終不曾開口抱怨。
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她,連累她跟他吃苦,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年帶她走。
她似是有所察覺,兇巴巴的告訴他,你後悔也沒用,我衛歆這輩子就賴上你了!
再後來,鄞軍隊伍漸漸壯大,家裡的日子也越來越好,她也不用那麼辛苦的為三餐發愁了。
但是,他卻越來越忙,越來越忙,忙到她數日都難見他一次。
她沒有絲毫怨言,還跟他說,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家裡有我,我會照顧好母親的。
接著是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和無數個紅顏知己,她由最開始的傷心難過,到後來的毫不在意,再到最後的心如死灰。
兩人越走越遠,遠到他再也抓不到她的心。
直到司行庭出生,兩人都沒能緩和。
最後,她抑鬱而終,他在外征戰,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能趕上。
司督軍深深的嘆了口氣,收拾起情緒。
「白芷啊,你跟了歆兒有多少年了?」
「仔細算來,怕是也快四十年了,妾身跟姐姐年紀相仿,從小便跟姐姐一起長大。」白芷愣了愣,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聽到她對衛歆的稱呼,司督軍皺了皺眉,但終歸是沒說什麼。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是,督軍要注意身體。」
饒是白芷隱藏的再深,裝的再像,此刻她臉上的表情也極為僵硬。
回到芷蘭院中,關上房門那一刻,白芷徹底爆發了。
「衛歆!衛歆!又是衛歆!」她將桌上的一應茶具掃落在地。
「我到底哪裡不如你!你活著要跟我爭,死了還擋我的路!」她將房中陳列的古董瓷器砸了個精光,「賤人!賤人!活該你短命!當年我能弄死你,現在也一樣能弄死你的賤種!」
「夫人!夫人慎言!」門外,雪雲緊張的出聲提醒。
白芷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明,她有些口不擇言了,幸好這院裡都被她換成了自己的人。
「雪雲,讓人來收拾吧。」
雪雲打開門,看到滿地的狼籍,淡定的指揮人收拾,顯然是見怪不怪了。
不過夫人已經很久沒有發這樣大的脾氣了,想來是督軍又提起大夫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