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屋內落針可聞,氣氛壓抑而窘迫。
冷傲言並未追根究底,只點到即止,這便是他的容人之量。
他微微垂眸,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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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兇險,若是人心不齊,到頭來只會枉送性命。依我看,大家不如就此各奔東西。」
聽聞他竟執意要散夥,話里另有深意,心直口快的蘇雲煙面色一沉,率先開口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何謂人心不齊?我們一路生死與共,不懼艱險,明明同心同德,你把話說清楚!」
其餘幾人亦是同感。一路相伴,歷經無數危難,怎會談得上人心離散?
冷傲言瞥了眼將自己半圍在當中的四人,雙腿發軟,並非心生畏懼,只是久站乏力。
他緩步走到桌邊落座,四人一齊轉頭望向他。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冷傲言斟茶,抿上一口潤了嗓子,才繼續開口,語氣滿是失望。
「只因一場無端誤會,便不問緣由,與同伴拳腳相向。如此,根本無需敵人動手,只需稍加挑撥,我們自己便會自相殘殺。與其落到那一步,不如趁早就此分開。」
話音落下,滿堂皆寂,眾人神色怔然,一時無言以對。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切醒悟,意氣用事、被情緒牽絆,皆是害人害己的利刃。
「我們已知錯,往後絕不會再這般魯莽行事。」蘇雲煙與陸初璟二人再次鄭重躬身致歉。
冷傲言沒有接話,繼續說道:「結伴同行,就要做到毫無保留,願意將後背與刀刃託付給彼此。若是做不到這份信任,便沒有繼續同行的必要。」
這番話不只是說給蘇雲煙姐弟,而是在座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
前路茫茫,半分差錯,便是萬丈深淵。
「你放心,我定然做得到!」蘇雲煙一拍胸脯,擲地有聲。
餘下眾人也紛紛表態,立下心志。
冷傲言淡淡應了一聲:「無事了,你們先回去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該敲響的警鐘,必須敲到位。
眾人恍惚,沒想到此事就此揭過,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凌非鳴一屁股挨著冷傲言坐下,殷勤地為他添茶倒水,感謝他沒有棒打鴛鴦。
蘇雲煙率先邁步出門,陸初璟跟在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身,對著黎若白抱拳一禮:「先前我胡言亂語,說你對水晶存有私心,還出手傷你,是我之過,還望你海涵。」言畢,他不再多言,快步離去。
黎若白目瞪口呆:這莫不是在禍水東引?
他下意識望向冷傲言,恰好看見對方聽見「水晶之戀」四個字時,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茶杯,閉目養神,面上波瀾不起。
黎若白自問光明磊落,也篤定冷傲言不會因此為難自己,可心底依舊生出幾分心虛。許是自己如同罰站一般,他這般想著,也順勢落座,心緒卻依舊紛亂難平。
三個男子靜坐屋中,久久無人言語,氣氛愈發微妙尷尬。
凌非鳴有心打破這份沉悶,自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白瓷小瓶擱在桌上,笑著看向黎若白:「快把臉上的傷治一治,不然葉姑娘見了,可要心疼了。」
被他這麼一說,黎若白更加坐立難安,心中慌亂不已,只得硬著頭皮拱手:「多謝。」
冷傲言稍稍恢復幾分氣力,睜開雙眼,雙手撐著桌沿緩緩起身。黎若白猛地站起,將在心中醞釀許久的話說出口,語氣近乎發誓:「我對阿水,絕無半分非分之想,你切莫……」
「我知道。」冷傲言抬眼與他對視,神色平靜,飲盡杯中殘茶,推門便走。
凌非鳴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黎若白的肩頭,意味深長道:「小白,好好珍惜眼前之人。」
走出房門,冷傲言正扶著門框等候。
「你說小白這人傻不傻,心裡明明愛葉姑娘愛的要死,嘴上卻死不承認,真是死鴨子嘴硬,早晚有他哭的時候。」凌非鳴故意提高音量,好讓屋內的黎若白聽得清清楚楚。
「他哭不哭的我不知道,你到時候可別哭的太狠,我可不會安慰人。」冷傲言聲音虛弱,頗含深意的搖搖頭。
凌非鳴為之一愣:「此話怎講?」
冷傲言聲故意賣關子不說話,見四下無人,主動將胳膊搭在凌非鳴肩頭,大半重量都靠向對方。
「你這會倒是不顧及臉面了?」凌非鳴調整步伐攙扶住他,打趣他,急道:「你方才說的話什麼意思?快說!」
得了這副「人形拐杖」,冷傲言身上輕鬆不少,不答反問:「你心中,還在生蘇姑娘的氣?」
凌非鳴喟然長嘆,默然不語。心愛之人借天道誓言相逼,傷害自己最好的兄弟,他怎能毫無芥蒂?可偏偏,他又割捨不下這份情意,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鬱結。
身為兄弟,冷傲言明白他的兩難:「我問你,倘若昨夜,要你為蘇姑娘立下天道誓言,你可願意?」
凌非鳴幾乎沒有片刻遲疑,脫口而出:「自然願意!」
「這不就對了。立誓本是我心甘情願,並非受人逼迫。她不過是提出一個提議,是我自己選擇接納而已。」冷傲言神色從容,頓了頓,又繼續勸道,「你若是愛慕蘇姑娘,便放手去追,幸福要靠自己爭取,莫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凌非鳴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心底殘存的那點顧慮盡數煙消雲散。
「嗯,我會的。好兄弟,謝……」
感謝的話語尚未說完,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將他推到一旁,凌非鳴的腦袋重重磕在牆壁之上。
他捂著額頭抬眼望去,只見冷傲言身姿挺拔,一派君子模樣,哪裡看得出半分受傷痕跡。有個路人自前方走來,與二人擦肩而過。
凌非鳴哭笑不得,這人偶像包袱也太重,都傷成這般模樣,還要維持體面。
待到那行人走遠至不見,冷傲言瞬間變回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朝著凌非鳴伸出手。
凌非鳴翻了個白眼,走上前來,對他伸出的手掌視而不見:「方才力氣那般大,看來也無需我攙扶,你自己走吧。」
方才那一推用力過猛,牽動了身上傷勢,冷傲言疼得冷汗層層,艱難開口:「我這不是怕旁人誤會咱倆嗎。」
「咱倆都成斷袖了,還怕人誤會?」凌非鳴貼臉開大,一語戳破。
「夠了,別說了。今日臉面,丟得夠夠的。」冷傲言一臉欲哭無淚,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想到他一世體面盡數折損於此,凌非鳴心中頓時暢快不少,重新上前將他攙扶住,繼續前行。
途經凌非鳴的房間,屋內傳來叮叮咚咚的敲擊聲響,莫不是進了竊賊?
「行了,我自己可以走,你回去看看情況。」冷傲言從他肩頭撤下身子,理好衣襟。
凌非鳴急忙掏出那隻裝藥的瓷瓶塞到他手中:「這個你先用,等我配出更好的傷藥再給你送來。切記好生休養,萬萬不可……」
後半截話含在喉嚨,沒有聽清,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話。冷傲言身心俱疲,也懶得與他計較。
正要舉步離開,他忽然想起一事,出聲叫住凌非鳴:「非鳴,有空多去開導開導他,他也著實可憐。」
凌非鳴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開導誰?」
「陸初璟,你未來的小舅子。」
聽見這個稱呼,凌非鳴滿心受用,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我稍後便過去。」
廊下,凌非鳴遠遠望著冷傲言那略顯滑稽的步履,心中感慨:能為情敵思慮周全,這份胸襟,我都要望塵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