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那張設備檢查單。
剛鎖進鐵皮櫃。
老郭就拎著一隻玻璃瓶。
從油車底下鑽了出來。
瓶里裝著半瓶汽油。
底下卻沉著幾顆水珠。
高建軍站在旁邊。
臉有點發白。
「郭師傅。」
「俺也去早上放過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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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沒有。」
老郭沒吭聲。
他把玻璃瓶往桌上一放。
又抬手指了指外頭。
油車旁邊。
停著一輛地區油庫的卡車。
車上平碼著六隻鐵皮桶。
桶身全刷著紅字。
航空汽油。
蘇青雲拿起玻璃瓶。
對著窗戶看了一眼。
水珠已經聚到一起。
在瓶底鋪了薄一層。
「哪桶的?」
老郭朝外頭一抬下巴。
「第五桶。」
「剛倒進油車。」
「俺也去看表數不對。」
「放了一瓶。」
「就這個熊樣。」
高建軍趕緊說道。
「俺也去接地線了。」
「油管也擦了。」
「濾網也裝著。」
老郭瞪了他一眼。
「誰問你這些了?」
「油里有水。」
「接十根地線也沒用。」
蘇青亮湊過來。
盯著瓶底看了半天。
「這點水。」
「能礙啥事?」
老郭抬手敲了敲瓶子。
「車走地上。」
「嗆一下還能停。」
「飛機在天上。」
「發動機嗆一下。」
「你下去推?」
蘇青亮脖子一縮。
沒敢再問。
這時。
油庫卡車後頭。
走過來一個胖幹部。
藍棉襖扣得板正。
胳膊底下夾著調撥單。
他先看了看玻璃瓶。
又掃了一眼高建軍。
這才開口。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地區油料科。」
「杜有財。」
蘇青雲點了點頭。
「杜科員。」
「這油誰裝的?」
杜有財把調撥單攤開。
手指往紅章上一點。
「地區油庫。」
「六桶。」
「一千二百升。」
「單子在這兒。」
「一升不少。」
老郭把玻璃瓶推過去。
「量不少。」
「水也不少。」
杜有財低頭看了一眼。
嘴角動了動。
「按理說。」
「鐵桶來回倒騰。」
「有點水汽。」
「也正常。」
「過濾一下。」
「不就完了?」
老郭沒接話。
轉身拿來一塊鹿皮。
蒙在乾淨鐵桶口上。
他從第五桶里。
放了半搪瓷缸油。
慢往鹿皮上倒。
汽油往下滲。
水卻聚在上頭。
越聚越多。
最後滾成了幾顆大珠子。
杜有財的臉。
慢僵了。
蘇青雲看著他。
「這是水汽?」
杜有財咳了一聲。
「興許。」
「桶蓋沒擰嚴。」
「路上顛進去的。」
老郭抬起頭。
「晴了三天。」
「從哪兒顛進去?」
杜有財沒接上。
蘇青雲走到卡車邊。
一隻桶一隻桶看。
前四隻桶。
封口鉛絲一樣。
漆也是舊的。
後兩隻桶蓋上。
卻有新擰過的扳手印。
第六隻桶邊。
還沾著一塊黑油泥。
他伸手蹭了一下。
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這桶裝過啥?」
杜有財臉色一沉。
「航空汽油。」
「桶上不寫著?」
老郭走過來。
也聞了一下。
眉頭立刻皺住。
「裝過煤油。」
「還有柴油味。」
杜有財擺了擺手。
「舊桶。」
「哪能一點味沒有?」
「俺也去油庫缺桶。」
「洗乾淨了才裝的。」
蘇青雲看向他。
「拿啥洗的?」
杜有財沒吭聲。
開油車的司機。
站在後頭搓了半天手。
最後小聲說道。
「用水。」
杜有財猛地回頭。
「誰讓你多嘴了?」
司機脖子一縮。
「俺也去就說實話。」
「後兩隻桶。」
「是從汽車隊借的。」
「昨晚拿井水涮了兩遍。」
「倒扣半宿。」
「早上才裝油。」
老郭氣得笑了一聲。
「倒扣半宿?」
「你當晾尿罐子哩?」
杜有財臉上掛不住。
他抓起調撥單。
在車幫上拍了兩下。
「油庫就這條件。」
「不用舊桶。」
「你們今天一升也沒有。」
「再說。」
「油能著。」
「就能燒。」
韓長勝正從機務棚出來。
聽見這話。
腳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第五隻桶邊。
拿起老郭那隻搪瓷缸。
看了一眼。
「煤油也能著。」
「你往飛機里加?」
杜有財皺著眉頭。
「韓隊長。」
「別拿話噎人。」
「俺也去是保任務。」
韓長勝把搪瓷缸放下。
「俺也去也是保任務。」
「你保的是油出庫。」
「俺也去保的是人回來。」
杜有財臉一下漲紅。
「照你們這麼整。」
「啥都得驗。」
「那還干不幹活了?」
蘇青雲沒接火。
他拉開值班室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鋼筆一項寫下去。
油料驗收單。
油品。
來源。
批次。
封口號。
入車表數。
沉澱水。
機械雜質。
驗收人。
飛行員確認。
魏大成站在旁邊。
看得眼皮直跳。
「蘇總。」
「又添一張?」
蘇青亮咂了咂嘴。
「俺也去就知道。」
「這瓶子一上桌。」
「准得添帳。」
蘇青雲把紙遞給老郭。
「不是添帳。」
「是以前漏了。」
「油記了多少。」
「卻沒記裡頭有啥。」
老郭接過單子。
朝第五、第六隻桶一指。
「兩桶封存。」
「不進油車。」
杜有財立刻急了。
「不進?」
「今天建設大隊的活。」
「拿啥飛?」
正說著。
一輛吉普車。
停在了門口。
車門一開。
羅金髮先跳了下來。
後頭跟著個高個漢子。
手裡抱著地圖和材料。
高個漢子剛進門。
先看見六隻油桶。
臉上頓時有了笑。
「那位蘇總吧?」
「俺也去建設大隊。」
「書記孫老奎。」
「東窪豆地。」
「兩千六百畝。」
「蟲已經過線。」
「地。」
「風。」
「藥。」
「噴頭。」
「全照你們規矩弄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一張數。
數到最後。
整八樣。
「這回。」
「總能飛了吧?」
蘇青雲沒先看材料。
把那隻油樣瓶。
放到了八張單子旁邊。
孫老奎臉上的笑。
一下停了。
「這又是啥?」
羅金髮湊過去。
看見瓶底那層水。
眼皮也跳了一下。
「油里進水了?」
老郭點頭。
「兩桶。」
「一桶有水。」
「一桶裝過煤油柴油。」
杜有財把調撥單一收。
臉沉得厲害。
「羅站長。」
「你們植保任務急。」
「俺也去才連夜調油。」
「現在倒好。」
「嫌東嫌西。」
「影響了防蟲。」
「這責任俺也去可不背。」
羅金髮沒接他的話。
他拿起油樣瓶。
又看了看那塊鹿皮。
上頭的水珠還沒散。
上回配錯藥。
二十一桶全封了。
那張封存單。
現在還在鐵皮櫃裡。
他把瓶子放下。
轉頭看杜有財。
「這兩桶。」
你敢往飛機里倒?」
杜有財嘴角抽了抽。
「過濾。」
「按理說。」
「還是能用。」
羅金髮拿過驗收單。
把鋼筆往他面前一遞。
「來。」
「能用。」
「你在驗收人這欄簽。」
杜有財看著鋼筆。
手沒伸。
孫老奎也看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杜科員。」
「你簽唄。」
「俺也去兩千六百畝地。」
「可等著哩。」
杜有財臉皮漲得通紅。
「俺也去管調撥。」
「不管驗收。」
羅金髮把鋼筆一收。
「你都不敢簽。」
「憑啥讓人家飛?」
杜有財一下沒話了。
蘇青雲翻開油料帳。
看向高建軍。
「油車裡。」
「進第五桶前有多少?」
高建軍趕緊翻本。
「原存三百六十升。」
「前四桶。」
「每桶二百升。」
「一共八百。」
「第五桶只放進去二十升。」
「老郭就叫停了。」
老郭接過話。
「那二十升。」
也得放出來。」
「整車重新沉澱。」
「重新過濾。」
孫老奎搓了搓手。
「那還夠不夠飛?」
蘇青雲低頭算了一遍。
「兩千六百畝。」
預計八百五十升。」
「合格油一千一百六十升。」
「扣掉沉澱。」
「夠。」
孫老奎長出了口氣。
「夠就中。」
「俺也去不貪那兩桶。」
杜有財站在車邊。
臉一陣青。
一陣白。
蘇青雲看向他。
「第五、第六桶。」
「封口。」
「拉回油庫。」
「油從哪兒來。」
「水咋進去的。」
「查明白再說。」
杜有財咬了咬牙。
「俺也去回去咋交帳?」
蘇青雲把油樣瓶遞過去。
「拿這個交。」
杜有財沒接。
羅金髮先塞進他手裡。
「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調撥單管數量。」
「不管飛機喝啥。」
杜有財捏著瓶子。
半天沒動。
最後還是在退回單上。
簽了名字。
……
建設大隊跑道邊。
風袋輕鼓著。
魏大成已經連記三次。
九點十分。
西風一級。
九點四十。
西風二級。
十點十分。
還是西風二級。
許春燕從東窪豆地出來。
掃網裡全是活蟲。
「十網三十四條。」
「兩千六百畝。」
「沒報虛。」
孫老奎趕緊點頭。
「俺也去昨晚。」
「一壟一壟看的。」
「這回誰敢多報。」
俺也去先抽他。」
老顧沒搭話。
他正帶著田小滿。
給兩架飛機試水。
四隻量筒。
水線齊平。
噴杆根子。
也沒再漏。
田小滿把檢查單遞過去。
「老顧。」
「兩台都齊。」
老顧看了一遍。
「簽。」
田小滿愣了愣。
「俺也去簽?」
「你量的。」
「你不簽誰簽?」
田小滿接過鋼筆。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寫完以後。
又回頭看了看噴頭。
這回。
他手裡沒拿鐵絲。
油車那邊。
老郭已經靜置完。
他從底閥放出第一瓶。
瓶底還有一點渾。
第二瓶。
清了。
第三瓶。
透亮。
他把三隻瓶子。
孫老奎看了半天。
「郭師傅。」
「這才算能用?」
老郭點頭。
「還沒完。」
他把油放過鹿皮濾布。
又拆開濾網。
裡頭攔著幾粒鐵鏽。
高建軍拿著白布。
一點擦乾淨。
重新裝回去。
老郭這才拿起油料驗收單。
「沉澱放過。」
「水放淨。」
「雜質濾淨。」
「封口號。」
「一到四。」
「都對。」
他在檢查人那欄。
簽下名字。
韓長勝接過去。
從頭看到尾。
又看了看三隻油樣瓶。
「能加。」
高建軍聽見這兩個字。
這才接上油管。
輪楔。
接地線。
滅火器。
一樣沒少。
孫老奎站在旁邊。
手裡攥著油料驗收單。
臉上還有點發緊。
「蘇總。」
「俺也去以前只聽說。」
「飛機燒油金貴。」
「沒想到。」
「連一顆水珠都不認。」
蘇青雲看著油表。
「不是油金貴。」
「是天上沒路邊。」
「壞了。」
「沒地方停。」
孫老奎沒再說話。
拿過印泥。
在地頭負責人那欄。
重按下手印。
……
兩架安二。
先後發動。
韓長勝從窗口探出頭。
「老郭!」
「油?」
老郭舉起驗收單。
「驗過。」
「沒水。」
「沒雜。」
韓長勝點頭。
又看向魏大成。
「風?」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
往前跑了兩步。
「西風二級!」
「十點四十!」
「航線?」
「東窪豆地!」
「北頭白旗進!」
「南頭紅旗出!」
「水泡子往西繞!」
韓長勝把地圖夾好。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孫老奎站在白線外頭。
仰頭看著飛機。
一趟。
兩趟。
三趟。
藥霧順著豆壟鋪開。
沒壓進水泡子。
也沒越過南頭的養蜂點。
羅金髮站在油車旁邊。
拿起那三隻油樣瓶。
一隻看。
過了好一會兒。
才轉頭問老郭。
「以後每車油。」
都得留樣?」
老郭點頭。
「進油留一次。」
「加機前再看一次。」
「換桶。」
「換批。」
「都得重來。」
羅金髮從調度夾里。
抽出一張空白單。
「給俺也去一份。」
蘇青亮站在旁邊。
噗嗤一聲笑了。
「羅站長。」
「你那調度單後頭。」
「快沒地方了吧?」
羅金髮瞪了他一眼。
「沒地方就加紙。」
「總比加水強。」
……
下午兩點。
兩架飛機先後落地。
發動機聲穩當。
一點沒亂。
老郭先沒關油帳。
他爬上機翼。
把兩台飛機的沉澱杯。
分別放了一點油。
兩隻玻璃杯。
全都透亮。
沒有水珠。
也沒有黑渣。
他這才朝高建軍點頭。
「算。」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六個架次。」
「兩千六百畝。」
「用油八百六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跟著跑過來。
「十三桶。」
「三千九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紅線已經全部划過。
「作業面積。」
「兩千六百畝。」
「全對。」
孫老奎接過作業單。
先看面積。
又看油料驗收單。
最後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算明白了。」
「油夠數。」
「不算夠。」
「得能讓飛機喝。」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簽吧。」
孫老奎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簽。」
……
第二天上午。
地區油庫來了電話。
第五桶底下。
放出四斤多水。
第六桶。
查出了柴油殘油。
兩桶航空汽油。
全部封存處理。
杜有財在電話那頭。
聲音壓得很低。
「蘇總。」
「俺也去油庫。」
「已經換了專用桶。」
「以後出庫。」
「先放沉澱。」
「再留油樣。」
蘇青雲拿著話筒。
只回了一句。
「單子跟油走。」
杜有財停了一下。
「俺也去明白。」
「光蓋章。」
「不頂用。」
電話掛斷。
許春燕也從建設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活蟲壓下去八成。」
「水泡子沒見死魚。」
「蜂箱也沒事。」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一共九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七。
他把三張油樣記錄。
壓在油料驗收單後頭。
又把退回單。
一塊夾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九樣。」
蘇青雲把文件夾合上。
「一張圖。」
「九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油車。
又看了看停機坪。
「地認清了。」
「風認清了。」
「藥認清了。」
「噴頭也認清了。」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油也得認清。」
「飛機不認調撥單。」
「認的是。」
「發動機能不能一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