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上沒路邊

  紅旗大隊那張設備檢查單。

  剛鎖進鐵皮櫃。

  老郭就拎著一隻玻璃瓶。

  從油車底下鑽了出來。

  瓶里裝著半瓶汽油。

  底下卻沉著幾顆水珠。

  高建軍站在旁邊。

  臉有點發白。

  「郭師傅。」

  「俺也去早上放過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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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沒有。」

  老郭沒吭聲。

  他把玻璃瓶往桌上一放。

  又抬手指了指外頭。

  油車旁邊。

  停著一輛地區油庫的卡車。

  車上平碼著六隻鐵皮桶。

  桶身全刷著紅字。

  航空汽油。

  蘇青雲拿起玻璃瓶。

  對著窗戶看了一眼。

  水珠已經聚到一起。

  在瓶底鋪了薄一層。

  「哪桶的?」

  老郭朝外頭一抬下巴。

  「第五桶。」

  「剛倒進油車。」

  「俺也去看表數不對。」

  「放了一瓶。」

  「就這個熊樣。」

  高建軍趕緊說道。

  「俺也去接地線了。」

  「油管也擦了。」

  「濾網也裝著。」

  老郭瞪了他一眼。

  「誰問你這些了?」

  「油里有水。」

  「接十根地線也沒用。」

  蘇青亮湊過來。

  盯著瓶底看了半天。

  「這點水。」

  「能礙啥事?」

  老郭抬手敲了敲瓶子。

  「車走地上。」

  「嗆一下還能停。」

  「飛機在天上。」

  「發動機嗆一下。」

  「你下去推?」

  蘇青亮脖子一縮。

  沒敢再問。

  這時。

  油庫卡車後頭。

  走過來一個胖幹部。

  藍棉襖扣得板正。

  胳膊底下夾著調撥單。

  他先看了看玻璃瓶。

  又掃了一眼高建軍。

  這才開口。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地區油料科。」

  「杜有財。」

  蘇青雲點了點頭。

  「杜科員。」

  「這油誰裝的?」

  杜有財把調撥單攤開。

  手指往紅章上一點。

  「地區油庫。」

  「六桶。」

  「一千二百升。」

  「單子在這兒。」

  「一升不少。」

  老郭把玻璃瓶推過去。

  「量不少。」

  「水也不少。」

  杜有財低頭看了一眼。

  嘴角動了動。

  「按理說。」

  「鐵桶來回倒騰。」

  「有點水汽。」

  「也正常。」

  「過濾一下。」

  「不就完了?」

  老郭沒接話。

  轉身拿來一塊鹿皮。

  蒙在乾淨鐵桶口上。

  他從第五桶里。

  放了半搪瓷缸油。

  慢往鹿皮上倒。

  汽油往下滲。

  水卻聚在上頭。

  越聚越多。

  最後滾成了幾顆大珠子。

  杜有財的臉。

  慢僵了。

  蘇青雲看著他。

  「這是水汽?」

  杜有財咳了一聲。

  「興許。」

  「桶蓋沒擰嚴。」

  「路上顛進去的。」

  老郭抬起頭。

  「晴了三天。」

  「從哪兒顛進去?」

  杜有財沒接上。

  蘇青雲走到卡車邊。

  一隻桶一隻桶看。

  前四隻桶。

  封口鉛絲一樣。

  漆也是舊的。

  後兩隻桶蓋上。

  卻有新擰過的扳手印。

  第六隻桶邊。

  還沾著一塊黑油泥。

  他伸手蹭了一下。

  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這桶裝過啥?」

  杜有財臉色一沉。

  「航空汽油。」

  「桶上不寫著?」

  老郭走過來。

  也聞了一下。

  眉頭立刻皺住。

  「裝過煤油。」

  「還有柴油味。」

  杜有財擺了擺手。

  「舊桶。」

  「哪能一點味沒有?」

  「俺也去油庫缺桶。」

  「洗乾淨了才裝的。」

  蘇青雲看向他。

  「拿啥洗的?」

  杜有財沒吭聲。

  開油車的司機。

  站在後頭搓了半天手。

  最後小聲說道。

  「用水。」

  杜有財猛地回頭。

  「誰讓你多嘴了?」

  司機脖子一縮。

  「俺也去就說實話。」

  「後兩隻桶。」

  「是從汽車隊借的。」

  「昨晚拿井水涮了兩遍。」

  「倒扣半宿。」

  「早上才裝油。」

  老郭氣得笑了一聲。

  「倒扣半宿?」

  「你當晾尿罐子哩?」

  杜有財臉上掛不住。

  他抓起調撥單。

  在車幫上拍了兩下。

  「油庫就這條件。」

  「不用舊桶。」

  「你們今天一升也沒有。」

  「再說。」

  「油能著。」

  「就能燒。」

  韓長勝正從機務棚出來。

  聽見這話。

  腳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第五隻桶邊。

  拿起老郭那隻搪瓷缸。

  看了一眼。

  「煤油也能著。」

  「你往飛機里加?」

  杜有財皺著眉頭。

  「韓隊長。」

  「別拿話噎人。」

  「俺也去是保任務。」

  韓長勝把搪瓷缸放下。

  「俺也去也是保任務。」

  「你保的是油出庫。」

  「俺也去保的是人回來。」

  杜有財臉一下漲紅。

  「照你們這麼整。」

  「啥都得驗。」

  「那還干不幹活了?」

  蘇青雲沒接火。

  他拉開值班室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鋼筆一項寫下去。

  油料驗收單。

  油品。

  來源。

  批次。

  封口號。

  入車表數。

  沉澱水。

  機械雜質。

  驗收人。

  飛行員確認。

  魏大成站在旁邊。

  看得眼皮直跳。

  「蘇總。」

  「又添一張?」

  蘇青亮咂了咂嘴。

  「俺也去就知道。」

  「這瓶子一上桌。」

  「准得添帳。」

  蘇青雲把紙遞給老郭。

  「不是添帳。」

  「是以前漏了。」

  「油記了多少。」

  「卻沒記裡頭有啥。」

  老郭接過單子。

  朝第五、第六隻桶一指。

  「兩桶封存。」

  「不進油車。」

  杜有財立刻急了。

  「不進?」

  「今天建設大隊的活。」

  「拿啥飛?」

  正說著。

  一輛吉普車。

  停在了門口。

  車門一開。

  羅金髮先跳了下來。

  後頭跟著個高個漢子。

  手裡抱著地圖和材料。

  高個漢子剛進門。

  先看見六隻油桶。

  臉上頓時有了笑。

  「那位蘇總吧?」

  「俺也去建設大隊。」

  「書記孫老奎。」

  「東窪豆地。」

  「兩千六百畝。」

  「蟲已經過線。」

  「地。」

  「風。」

  「藥。」

  「噴頭。」

  「全照你們規矩弄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一張數。

  數到最後。

  整八樣。

  「這回。」

  「總能飛了吧?」

  蘇青雲沒先看材料。

  把那隻油樣瓶。

  放到了八張單子旁邊。

  孫老奎臉上的笑。

  一下停了。

  「這又是啥?」

  羅金髮湊過去。

  看見瓶底那層水。

  眼皮也跳了一下。

  「油里進水了?」

  老郭點頭。

  「兩桶。」

  「一桶有水。」

  「一桶裝過煤油柴油。」

  杜有財把調撥單一收。

  臉沉得厲害。

  「羅站長。」

  「你們植保任務急。」

  「俺也去才連夜調油。」

  「現在倒好。」

  「嫌東嫌西。」

  「影響了防蟲。」

  「這責任俺也去可不背。」

  羅金髮沒接他的話。

  他拿起油樣瓶。

  又看了看那塊鹿皮。

  上頭的水珠還沒散。

  上回配錯藥。

  二十一桶全封了。

  那張封存單。

  現在還在鐵皮櫃裡。

  他把瓶子放下。

  轉頭看杜有財。

  「這兩桶。」

  你敢往飛機里倒?」

  杜有財嘴角抽了抽。

  「過濾。」

  「按理說。」

  「還是能用。」

  羅金髮拿過驗收單。

  把鋼筆往他面前一遞。

  「來。」

  「能用。」

  「你在驗收人這欄簽。」

  杜有財看著鋼筆。

  手沒伸。

  孫老奎也看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杜科員。」

  「你簽唄。」

  「俺也去兩千六百畝地。」

  「可等著哩。」

  杜有財臉皮漲得通紅。

  「俺也去管調撥。」

  「不管驗收。」

  羅金髮把鋼筆一收。

  「你都不敢簽。」

  「憑啥讓人家飛?」

  杜有財一下沒話了。

  蘇青雲翻開油料帳。

  看向高建軍。

  「油車裡。」

  「進第五桶前有多少?」

  高建軍趕緊翻本。

  「原存三百六十升。」

  「前四桶。」

  「每桶二百升。」

  「一共八百。」

  「第五桶只放進去二十升。」

  「老郭就叫停了。」

  老郭接過話。

  「那二十升。」

  也得放出來。」

  「整車重新沉澱。」

  「重新過濾。」

  孫老奎搓了搓手。

  「那還夠不夠飛?」

  蘇青雲低頭算了一遍。

  「兩千六百畝。」

  預計八百五十升。」

  「合格油一千一百六十升。」

  「扣掉沉澱。」

  「夠。」

  孫老奎長出了口氣。

  「夠就中。」

  「俺也去不貪那兩桶。」

  杜有財站在車邊。

  臉一陣青。

  一陣白。

  蘇青雲看向他。

  「第五、第六桶。」

  「封口。」

  「拉回油庫。」

  「油從哪兒來。」

  「水咋進去的。」

  「查明白再說。」

  杜有財咬了咬牙。

  「俺也去回去咋交帳?」

  蘇青雲把油樣瓶遞過去。

  「拿這個交。」

  杜有財沒接。

  羅金髮先塞進他手裡。

  「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調撥單管數量。」

  「不管飛機喝啥。」

  杜有財捏著瓶子。

  半天沒動。

  最後還是在退回單上。

  簽了名字。

  ……

  建設大隊跑道邊。

  風袋輕鼓著。

  魏大成已經連記三次。

  九點十分。

  西風一級。

  九點四十。

  西風二級。

  十點十分。

  還是西風二級。

  許春燕從東窪豆地出來。

  掃網裡全是活蟲。

  「十網三十四條。」

  「兩千六百畝。」

  「沒報虛。」

  孫老奎趕緊點頭。

  「俺也去昨晚。」

  「一壟一壟看的。」

  「這回誰敢多報。」

  俺也去先抽他。」

  老顧沒搭話。

  他正帶著田小滿。

  給兩架飛機試水。

  四隻量筒。

  水線齊平。

  噴杆根子。

  也沒再漏。

  田小滿把檢查單遞過去。

  「老顧。」

  「兩台都齊。」

  老顧看了一遍。

  「簽。」

  田小滿愣了愣。

  「俺也去簽?」

  「你量的。」

  「你不簽誰簽?」

  田小滿接過鋼筆。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寫完以後。

  又回頭看了看噴頭。

  這回。

  他手裡沒拿鐵絲。

  油車那邊。

  老郭已經靜置完。

  他從底閥放出第一瓶。

  瓶底還有一點渾。

  第二瓶。

  清了。

  第三瓶。

  透亮。

  他把三隻瓶子。


  孫老奎看了半天。

  「郭師傅。」

  「這才算能用?」

  老郭點頭。

  「還沒完。」

  他把油放過鹿皮濾布。

  又拆開濾網。

  裡頭攔著幾粒鐵鏽。

  高建軍拿著白布。

  一點擦乾淨。

  重新裝回去。

  老郭這才拿起油料驗收單。

  「沉澱放過。」

  「水放淨。」

  「雜質濾淨。」

  「封口號。」

  「一到四。」

  「都對。」

  他在檢查人那欄。

  簽下名字。

  韓長勝接過去。

  從頭看到尾。

  又看了看三隻油樣瓶。

  「能加。」

  高建軍聽見這兩個字。

  這才接上油管。

  輪楔。

  接地線。

  滅火器。

  一樣沒少。

  孫老奎站在旁邊。

  手裡攥著油料驗收單。

  臉上還有點發緊。

  「蘇總。」

  「俺也去以前只聽說。」

  「飛機燒油金貴。」

  「沒想到。」

  「連一顆水珠都不認。」

  蘇青雲看著油表。

  「不是油金貴。」

  「是天上沒路邊。」

  「壞了。」

  「沒地方停。」

  孫老奎沒再說話。

  拿過印泥。

  在地頭負責人那欄。

  重按下手印。

  ……

  兩架安二。

  先後發動。

  韓長勝從窗口探出頭。

  「老郭!」

  「油?」

  老郭舉起驗收單。

  「驗過。」

  「沒水。」

  「沒雜。」

  韓長勝點頭。

  又看向魏大成。

  「風?」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

  往前跑了兩步。

  「西風二級!」

  「十點四十!」

  「航線?」

  「東窪豆地!」

  「北頭白旗進!」

  「南頭紅旗出!」

  「水泡子往西繞!」

  韓長勝把地圖夾好。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孫老奎站在白線外頭。

  仰頭看著飛機。

  一趟。

  兩趟。

  三趟。

  藥霧順著豆壟鋪開。

  沒壓進水泡子。

  也沒越過南頭的養蜂點。

  羅金髮站在油車旁邊。

  拿起那三隻油樣瓶。

  一隻看。

  過了好一會兒。

  才轉頭問老郭。

  「以後每車油。」

  都得留樣?」

  老郭點頭。

  「進油留一次。」

  「加機前再看一次。」

  「換桶。」

  「換批。」

  「都得重來。」

  羅金髮從調度夾里。

  抽出一張空白單。

  「給俺也去一份。」

  蘇青亮站在旁邊。

  噗嗤一聲笑了。

  「羅站長。」

  「你那調度單後頭。」

  「快沒地方了吧?」

  羅金髮瞪了他一眼。

  「沒地方就加紙。」

  「總比加水強。」

  ……

  下午兩點。

  兩架飛機先後落地。

  發動機聲穩當。

  一點沒亂。

  老郭先沒關油帳。

  他爬上機翼。

  把兩台飛機的沉澱杯。

  分別放了一點油。

  兩隻玻璃杯。

  全都透亮。

  沒有水珠。

  也沒有黑渣。

  他這才朝高建軍點頭。

  「算。」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六個架次。」

  「兩千六百畝。」

  「用油八百六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跟著跑過來。

  「十三桶。」

  「三千九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把地圖攤開。

  紅線已經全部划過。

  「作業面積。」

  「兩千六百畝。」

  「全對。」

  孫老奎接過作業單。

  先看面積。

  又看油料驗收單。

  最後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算明白了。」

  「油夠數。」

  「不算夠。」

  「得能讓飛機喝。」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簽吧。」

  孫老奎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簽。」

  ……

  第二天上午。

  地區油庫來了電話。

  第五桶底下。

  放出四斤多水。

  第六桶。

  查出了柴油殘油。

  兩桶航空汽油。

  全部封存處理。

  杜有財在電話那頭。

  聲音壓得很低。

  「蘇總。」

  「俺也去油庫。」

  「已經換了專用桶。」

  「以後出庫。」

  「先放沉澱。」

  「再留油樣。」

  蘇青雲拿著話筒。

  只回了一句。

  「單子跟油走。」

  杜有財停了一下。

  「俺也去明白。」

  「光蓋章。」

  「不頂用。」

  電話掛斷。

  許春燕也從建設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活蟲壓下去八成。」

  「水泡子沒見死魚。」

  「蜂箱也沒事。」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一共九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七。

  他把三張油樣記錄。

  壓在油料驗收單後頭。

  又把退回單。

  一塊夾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九樣。」

  蘇青雲把文件夾合上。

  「一張圖。」

  「九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油車。

  又看了看停機坪。

  「地認清了。」

  「風認清了。」

  「藥認清了。」

  「噴頭也認清了。」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油也得認清。」

  「飛機不認調撥單。」

  「認的是。」

  「發動機能不能一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