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大隊那張油料驗收單。
剛鎖進鐵皮櫃。
高建軍就拎著一隻鐵皮桶。
從一號機旁邊跑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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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里還晃著半桶藥液。
「蘇總。」
「這桶咋記?」
蘇青雲抬起頭。
「哪剩的?」
「機上。」
高建軍朝外頭指了指。
「上一架次沒噴淨。」
「俺也去量了一下。」
「一百八十公斤。」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跟在後頭。
臉上有些發虛。
「郭師傅說。」
「下一架次再添四桶。」
「俺也去尋思。」
「一百八十加一千二。」
「也裝得下。」
老顧正從機務棚出來。
聽見這話。
腳下一停住。
「誰告訴你裝得下?」
田小滿愣了愣。
「藥箱上寫著哩。」
「一千五百升。」
老顧走過去。
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
「藥箱裝得下。」
「飛機就馱得動?」
田小滿捂著後腦勺。
沒敢吭聲。
蘇青亮湊過來。
往桶里看了一眼。
「一千三百多公斤。」
「也沒到一千五啊。」
老顧瞪了他一眼。
「飛機光馱藥?」
「油不要分量?」
「人不要分量?」
「工具不要分量?」
「機上剩的東西。」
「都讓你吃了?」
蘇青亮脖子一縮。
「俺也去就問。」
韓長勝從值班室門口走過來。
拿起一號機的油料帳。
翻了兩頁。
「剩油多少?」
高建軍趕緊回答。
「六百四十升。」
韓長勝又看向藥桶。
「藥一百八十公斤。」
「再添一千二。」
「人兩個。」
「工具備件。」
「加起來多少?」
田小滿掰了掰手指。
沒敢往下算。
老顧冷哼一聲。
「算不出來。」
「你就敢往裡灌?」
蘇青雲走到一號機旁邊。
機身里側。
釘著一塊舊鋁牌。
上頭寫著最大起飛重量。
旁邊還有幾行小字。
不同跑道。
不同風力。
允許的載重也不一樣。
他以前看過這塊牌子。
可作業單里。
只記了每架次用了多少藥。
沒記起飛時。
飛機到底有多重。
蘇青雲轉身進屋。
拉開抽屜。
又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看見紙。
眼皮就跳了一下。
「三哥。」
「這回又記啥?」
蘇青雲拿起鋼筆。
一項寫下去。
飛機裝載單。
機號。
空機重量。
機組人數。
機上余油。
藥液重量。
工具備件。
實際起飛重量。
跑道有效長度。
允許起飛重量。
裝載人。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蘇青亮看了一遍。
嘴角直抽。
「這飛機上天。」
「還得先過秤?」
蘇青雲把單子壓平。
「藥箱能裝多少。」
「是一回事。」
「飛機能馱多少。」
「是另一回事。」
韓長勝點了點鋁牌。
「滿油。」
「滿藥。」
「短跑道。」
「軟地。」
「這幾樣湊一塊。」
「誰上去誰倒灶。」
蘇青雲看向高建軍。
「以後每個架次。」
「先算載重。」
高建軍趕緊點頭。
「算不准呢?」
「藥不上機。」
蘇青雲把裝載單遞過去。
「載重沒算準。」
「不飛。」
……
上午十點。
一輛吉普車停在作業站門口。
後頭還跟著兩輛卡車。
一輛裝藥。
一輛拉著木板和白灰。
車門打開。
一個黑臉漢子跳了下來。
他腋下夾著地圖夾。
進門先掃了一眼鐵皮櫃。
又看了看牆上的表。
最後才把材料攤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勝利公社。」
「長嶺大隊。」
「周萬山。」
蘇青雲站起身。
跟他握了握手。
「周書記。」
「啥地?」
周萬山把地圖往前一推。
「西坡大豆。」
「三千二百畝。」
「草地螟。」
「十網三十六條。」
「俺也去啥都弄齊了。」
蟲情單。
任務單。
地塊圖。
天氣記錄。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安排。
油料保障。
複查安排。
連跑道示意圖都有。
整九樣。
周萬山抬手拍了拍材料。
「地認了。」
「風測了。」
「藥驗了。」
「噴頭也等著試。」
「油是你們自己的。」
「這回沒啥說的了吧?」
蘇青雲沒急著回答。
他拿起跑道示意圖。
看了半天。
「跑道多長?」
「五百四十米。」
周萬山答得很快。
「俺也去讓民兵。」
「拿皮尺量了兩遍。」
「東頭是溝。」
「西頭是苞米稈垛。」
「全清開了。」
韓長勝走過來。
接過圖看了一眼。
「地硬不硬?」
周萬山搓了搓手。
「按理說。」
「老跑道。」
「拖拉機壓過。」
「硬實著哩。」
蘇青雲翻到藥液驗收單。
十六桶。
每桶三百公斤。
正好四千八百公斤。
一畝一點五公斤。
一斤不差。
周萬山看著他的臉。
又補了一句。
「俺也去已經算好了。」
「兩架飛機。」
「一架裝四桶。」
「一趟兩千四百公斤。」
「飛兩趟。」
「正好幹完。」
老顧抬起頭。
「一架四桶?」
周萬山點頭。
「一桶三百。」
「四桶一千二。」
「藥箱不是能裝一千五?」
老顧沒接話。
只把飛機裝載單。
遞到了他面前。
周萬山低頭看了一遍。
臉上的笑慢沒了。
「這又是啥?」
蘇青亮在旁邊咳了一聲。
「第十樣。」
周萬山抬起頭。
「你們這規矩。」
「咋一天一個樣?」
「俺也去大隊。」
「為了湊前九樣。」
「一宿都沒睡。」
「現在又要算飛機多重?」
蘇青雲指了指跑道圖。
「五百四十米。」
「還兩頭有溝。」
「藥裝多少。」
「不能拍腦袋。」
周萬山臉色沉了下來。
「按理說。」
「安二是大飛機。」
「以前拉十來個人。」
「不也照樣飛?」
韓長勝把圖放到桌上。
「十來個人。」
「有一千二百公斤?」
周萬山張了張嘴。
「人跟藥。」
「那能一樣嗎?」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壓在飛機上。」
「都一樣。」
周萬山搓著手。
聲音也急了。
「多裝點。」
「少飛一趟。」
「油省了。」
「工夫也省了。」
「縣裡明天來人複查。」
「這活不能拖啊。」
蘇青雲拿起帆布包。
「去地頭。」
周萬山臉色鬆了一點。
「這就飛?」
「先量跑道。」
蘇青雲看著他。
「再算飛機。」
……
長嶺大隊跑道邊。
民兵已經把白線撒好了。
魏大成拿著皮尺。
從東頭量到西頭。
五百四十二米。
周萬山立刻說道。
「俺也去沒報短吧?」
韓長勝沒看他。
他走到跑道東頭。
抬腳踩了踩地。
鞋底陷進去半寸。
再往前十幾步。
地面更軟。
老顧拿來一根鐵釺。
往下一紮。
一下進去半尺。
周萬山臉色變了。
「昨兒還硬著哩。」
旁邊一個老農咳了一聲。
「昨晚水渠跑水。」
「俺也去拿土堵了。」
「沒敢跟書記說。」
周萬山猛地回頭。
「你個老東西!」
「咋不早說?」
老農縮了縮脖子。
「俺也去尋思。」
「太陽一曬就幹了。」
韓長勝抬手一指。
「東頭八十米。」
「不能算跑道。」
周萬山臉一下黑了。
「扣掉八十米。」
「就剩四百六十米。」
「這還能飛?」
韓長勝看向風袋。
「看風。」
魏大成趕緊翻開觀察簿。
「十一點十分。」
「西北風二級。」
「十一點四十。」
「西北風二級。」
風向對著跑道。
沒亂。
韓長勝拿出飛行手冊。
又讓老顧把機重記錄拿來。
一號機空機重量。
機組兩人。
工具備件。
機上余油。
一項往上加。
高建軍蹲在油車邊。
算盤珠子撥得直響。
「一號機。」
「不裝藥。」
現在四千一百三十五公斤。」
「二號機。」
「四千零九十八公斤。」
老顧又看了一眼跑道。
「軟地。」
「有效四百六十米。」
「還得留餘量。」
韓長勝拿鉛筆。
在手冊上劃了一道。
「一號機藥液。」
最多九百五十公斤。」
「二號機。」
最多一千公斤。」
周萬山一下急了。
「才三桶多點?」
「這不是還得多飛一趟?」
蘇青雲點頭。
「五個架次。」
周萬山抬手指著藥車。
「俺也去都按四桶一架算的。」
「縣裡也按四架次批的油。」
「你們現在說五架次。」
「多出來的油誰認?」
羅金髮正好從吉普車上下來。
聽見這句話。
腳步停了停。
「俺也去認。」
周萬山回頭一看。
趕緊迎過去。
「羅站長。」
「你來得正好。」
「他們說跑道軟。」
「一架不能裝四桶。」
「俺也去這任務……」
羅金髮沒接他的材料。
先拿起裝載單。
又看了看東頭的軟地。
最後才開口。
「四架次省油。」
「飛機要進溝。」
「省下的油給誰用?」
周萬山臉皮抽了抽。
沒吭聲。
羅金髮從調度夾里。
抽出油料追加單。
在上頭寫了幾筆。
「多一架次。」
「按實際核銷。」
「別拿著省油當本事。」
「人家算明白了。」
「照著干。」
周萬山低頭看著追加單。
半天才點頭。
「中。」
「五趟就五趟。」
「可桶里三百公斤。」
「總不會有錯吧?」
老顧朝藥車一擺手。
「抬秤。」
大隊糧庫送來一台磅秤。
田小滿和高建軍。
把第一桶抬了上去。
秤砣慢往外推。
三百二十八公斤。
周萬山愣住了。
「咋多這麼些?」
配藥員站在車後頭。
臉有點發紅。
「桶上那道線。」
俺也去怕不夠。」
「就多添了兩瓢。」
老顧又指第二桶。
三百三十一公斤。
第三桶。
三百二十六公斤。
第四桶。
三百三十四公斤。
周萬山的臉。
一點沉了下來。
「你不是說。」
「一桶三百嗎?」
配藥員搓著手。
「多點藥。」
「俺也去尋思。」
「蟲死得透。」
許春燕剛從豆地回來。
聽見這話。
把掃網往車上一放。
「濃度是配好的。」
「你多裝一瓢。」
「不是藥勁大。」
「是飛機更沉。」
周萬山看著秤。
喉嚨動了動。
四桶加起來。
足一千三百一十九公斤。
比帳面多了一百一十九公斤。
再加上機上剩藥。
一號機真照原計劃裝。
早就超了允許載重。
韓長勝拿過一面紅旗。
走到跑道西頭。
按手冊算出的距離。
把紅旗插了下去。
旗後頭不到三十米。
就是苞米稈垛。
再往外。
是一條排水溝。
「照原來那個裝法。」
韓長勝拍了拍手冊。
「起飛距離。」
得過這面旗。」
周萬山盯著紅旗。
臉色一下發白。
「過旗以後。」
可就沒跑道了。」
韓長勝點頭。
「所以不試。」
「俺也去沒第二條命。」
周萬山沒再說話。
他走到磅秤邊。
親手扶住第五隻桶。
「都稱。」
「一桶一桶稱。」
「誰再拿桶線當秤。」
「俺也去先抽他。」
……
十六隻藥桶。
全過了一遍秤。
總重不是四千八百公斤。
是五千二百一十四公斤。
多出來四百一十四公斤。
許春燕重新核了濃度。
藥沒配濃。
是每桶多裝了水。
蘇青雲把地圖攤在車蓋上。
「面積不變。」
「每畝藥量不變。」
「多出來的藥液。」
封存。」
周萬山趕緊問。
「那咋裝?」
高建軍把算盤撥了一遍。
「第一架次。」
「一號機九百四十公斤。」
「二號機九百八十公斤。」
「第二架次。」
兩台各九百八十。」
「最後一架次。」
一號機九百二十。」
「總共四千八百。」
老顧接過單子。
又算了一遍。
「一號機油。」
抽回一百二十升。」
「二號機。」
抽回八十升。」
周萬山一愣。
「好的油。」
「還往回抽?」
老郭已經接上回油管。
頭也沒抬。
「短跑道。」
「用不著背著多餘油上天。」
「飛完一架次。」
「下來再加。」
周萬山看著藥桶。
又看了看油車。
「這飛機。」
「還真不是裝得越滿越好。」
韓長勝把裝載單遞給他。
「裝得准。」
「才叫好。」
……
下午一點十分。
風還是西北二級。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藥液封簽。
也全對得上。
高建軍守在磅秤邊。
一桶放藥。
田小滿拿著裝載單。
每放一桶。
就記一筆。
「一號機。」
藥液九百四十公斤。」
「機上余油。」
五百二十升。」
「機組兩人。」
「工具四十六公斤。」
「實際起飛重量。」
五千一百零七公斤。」
老顧看完。
抬頭看向韓長勝。
「低於允許重量。」
「有餘量。」
韓長勝接過單子。
又從頭算了一遍。
這才簽下名字。
周萬山站在旁邊。
手裡還捏著紅印泥。
「俺也去也摁?」
蘇青雲點頭。
「你看著稱的。」
「就得摁。」
周萬山沒再猶豫。
重按下手印。
「摁。」
一號機滑到跑道東頭。
沒有進那段軟地。
韓長勝從窗口探出頭。
「魏大成!」
魏大成抱著觀察簿。
往前跑了兩步。
「西北風二級!」
「一點二十!」
「跑道?」
「有效四百六十米!」
「東頭軟地封了!」
「載重?」
田小滿舉起裝載單。
「五千一百零七公斤!」
「沒超!」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發動機聲猛地抬高。
一號機順著白線衝出去。
周萬山死盯著西頭紅旗。
飛機離紅旗還有六十多米。
輪子已經離了地。
機身慢爬起來。
越過苞米稈垛。
壓向西坡豆地。
周萬山長吐出一口氣。
「要真多裝那一百多公斤。」
「這六十米。」
怕是就沒了。」
韓長勝沒在地上。
沒人接他的話。
可那面紅旗。
就在溝邊立著。
誰都看得明白。
二號機緊跟著起飛。
藥霧沿著豆壟鋪開。
一趟壓在重蟲區。
兩架次飛完。
高建軍沒急著往裡加藥。
先放油樣。
再量余油。
重新算下一架次。
周萬山站在磅秤邊。
誰想跳過稱重。
他先把人攔住。
「急啥?」
「蟲子能等這一桿秤。」
「飛機可不能瞎馱。」
田小滿聽得直樂。
「周書記。」
「你這會兒不嫌麻煩了?」
周萬山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
「少拿俺也去打鑔。」
「稱你的。」
……
第五個架次落地時。
天還沒黑。
老郭放了兩台飛機的沉澱。
油樣全都透亮。
老顧鑽到噴杆底下。
噴頭沒堵。
接頭也沒漏。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九百八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實際裝機藥液。」
「四千八百公斤。」
「多出的四百一十四公斤。」
「重新封存。」
魏大成攤開地圖。
紅線已經全部划過。
「實際作業。」
「三千二百畝。」
「全對。」
周萬山接過五張裝載單。
一張翻過去。
每一張上。
都有藥重。
油重。
總重。
還有韓長勝的簽字。
他看了半天。
才拿起鋼筆。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明白了。」
「藥多裝一點。」
「地上看著不算啥。」
「到了跑道頭。」
「差的就是一條溝。」
蘇青雲把作業單遞過去。
「簽吧。」
周萬山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簽。」
「以後誰說多裝省事。」
「俺也去先讓他。」
「站紅旗後頭看看。」
……
第二天中午。
許春燕從長嶺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西坡豆地。」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漏帶。」
「也沒燒葉。」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一共十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零八。
他把五張裝載單。
壓在最上頭。
又把藥液封存記錄。
夾在後面。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跑道頭的紅旗。
「藥箱有多大。」
「不是給人壯膽的。」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飛機不認裝滿。」
「認的是。」
「裝了以後。」
「還能不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