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太監捧著聖旨喜氣洋洋地邁入劉府的一剎那,劉基就已經完全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強顏歡笑地接旨謝恩,剛送走前來傳旨的小太監,劉基的臉唰一下掉了下來,面色鐵青回到自家中堂一言不發。
「父親,陛下大肆封賞,為何依舊悶悶不樂?」
「為父這腦袋都不由自己做主了,樂?還能樂的出來嗎?!」
劉鏈湊上前去小聲問道:「父親此言何意?難道陛下還要對我劉家不利嗎?」
「為父如何教你的?凡事萬不能只觀其表面,當揣其深意。鏈兒,如今的大明實值存亡之秋,陛下卻無故大肆封賞為父,你看不出來這其中的含義嗎?」
「難道.」
劉基已經從自己兒子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畏懼,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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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陛下要用為父了,哎~~~」
「那我們如今該當如何?父親可有什麼好主意嗎?」
「哎~~~」
劉基又長嘆了一口氣,猶豫半晌方才悄聲說道:「兒啊,陛下是雄主,雄主可不是這麼好侍奉的。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哪天陛下真動了殺心,免死鐵券恐怕保不住你我的項上人頭啊~」
「那父親的意思是?」
劉基搖了搖頭,「現在無有他法,為父立刻進宮謝恩,主動攬下這個與遠東賊逆媾和的重責,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鏈兒,切記謹言慎行,表面上定要高高興興,不論對外還是對家中人,都不可流落出半分憂鬱不滿之意。切記!」
朱元璋得知劉基主動求見,顯得很高興,頗為難得地親自走出御書房迎接。
吩咐小太監賜座之後,朱元璋揮退了眾人緩緩問道:「朕未召見,先生就這麼著急去而復返進宮見朕,可是有話要對朕言講?」
「陛下,老朽明白陛下的用意。國事緊迫,耽誤不得,老朽未經宣召便私自求見,還請陛下恕罪。」
「先生多慮了,先生為國操勞,朕歡喜還來不及,哪裡能怪罪先生。只是先生方才說明白朕的用意,不知先生認為如何?」
劉基既然主動來了,就不打算再和朱元璋搞什麼彎彎繞,直接回道:
「陛下,老朽願意出城與遠東賊逆媾和。」話音剛落,緊接著補充了一句:「代表國朝」。
「哦?先生願意擔此重任?」
「陛下,老朽年紀大了,聲名利祿皆乃是身外之物。能夠在垂暮之年還能為陛下盡忠,為朝廷出力,乃是基上輩子修來的福分。老朽明白,有些事陛下不好出面。老朽願擔這千古罵名,為陛下分憂!」
朱元璋沒想到劉基居然這麼直接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思,也難免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勉強寄出了一絲笑容。
「那就有勞先生了。」
「陛下,話雖如此,但此等大事,老朽不敢一人做主。賊逆這數條要求,還請陛下發下旨意來。」
這事,朱元璋不會推辭,畢竟朱元璋是請劉基給自己當黑手套,而不是讓劉基代替自己的皇位。
「之前先生的話,朕思忖了良久,深表贊同。但朕總不能任由那幫賊逆擺布,先生覺得何處可談,哪條可允?」
「陛下乃一代雄主,老朽不敢越俎代庖妄議國政。」
朱元璋一擺手,「先生但講無妨,出你的口入朕的耳,不必多有忌諱。」
有朱元璋這句話在,劉基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了,開口說道:「陛下,遠東賊逆所提的六條,在老朽看來無非是要名,要地,要錢,還要一個保障。」
「何以言之?」
「陛下,如今復看那幫遠東賊逆,不難發現其從事步步為營絲絲入扣。眼下賊軍進逼京師,其真實目的何在?老朽認為其最主要的目的並非是要錢要地,而是要與我國朝談合,罷兵休戰。」
朱元璋詫異地問道:「先生何出此言?」
「這不難解釋。陛下請想,若是賊逆一心要地,與其在京師大費周章,不如在拿下浙江伊始就挾勝南下福建或是西進江西,在我國朝尚未反應過來之時,依靠其堅船利炮,我守軍想必無法阻擋其腳步。若是賊逆只為錢財,那更簡單了,連地都可以不要,攻克一地直接搶便是了,又何必費盡心機呢?所以老朽認為,賊逆最終的用意其實是罷兵休戰。」
朱元璋捋著鬍鬚若有所思的說道:「嗯~~~先生此言不無道理。那先生的意思是在錢財與土地上面,可以與賊逆多加周旋?」
「陛下英明!」
「那賊逆的其餘幾個條件,先生如何看待?」
「陛下,除了土地錢財和二帝並尊,賊逆所要的無非就是一個保障。要扣四皇子做人質,也是基於此。至於商業往來麼,商戶商戶,有買有賣才是商。事實上民間也從未斷了來往,想禁也難,不妨先答應下來。我們甚至可以出售些生鐵煤炭給遠東賊逆,將他們要走的金銀再給賺回來。再說馬匹等物,只要有火槍在手,能將北元逐出漠北,那」
「嗯,有理!朕,就將此重任託付給先生了。」
。。。。。。
兩天時間一轉而過,又到了約定舉行會晤的時候,地點還是在南京城朝陽門外大街,但這次代表雙方前來談判的人員卻有了不小的變化。
大明這邊自然以劉基為首,之前參與談判的汪廣洋和宋濂為輔,那個愣頭青周觀政則失去了參與其中的資格。
遠東這邊的談判人員也出現了一定的變化,由之前的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至於這多出來的一個人,是陸遠等人的全權代表,也是遠東皇室的大管事,顧三。
雙方就座已畢,瞿尚兵樂呵呵地開口問道:「明皇對於我們的提議,考慮的如何了?」
劉基目光如炬,盯著瞿尚兵答道:
「陛下為天下蒼生計,為避免百姓生靈塗炭,再苟存於亂世,特命本公來此告知,大明願與遠東結為兄弟之邦,從此大明與遠東帝國罷兵休戰,與民休息。同時,陛下與遠東首領陸遠結為異性兄弟,長者為兄,幼者為弟。」
瞿尚兵心說第一目標已經完成了,笑著點點頭,「好,那就請劉大人在協議上籤下大名,按下明皇朱元璋的大印吧。」
「且慢!」
「哦?劉大人還有話說?」瞿尚兵早就料到事情不會如此順利,假裝詫異地問道。
「陛下雖說為了天下蒼生的福祉與遠東媾和,但你這數條協議,並非完全接受。」
「此話怎講?大明對此有哪些不滿,還劉大人請明示。」
劉基沒有說話,也遞上了一紙條約,呈放至瞿尚兵的面前,一伸手,「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瞿尚兵接過翻看兩眼,毫無徵兆的笑了起來。數秒之後,瞬間變了臉色,喝罵一聲:「荒謬!」
能讓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瞿尚兵變顏變色,可見朱元璋的這一份合約是多麼令人難以接受。
劉基遞過來的這份條約,洋洋灑灑數千字,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沒有營養的場面話,真正表達的意思有三點。
第一,朱元璋雖然承認了二帝並尊,但大明為宗主,遠東為藩屬。
第二,遠東每年向大明納貢軍布三十萬匹,絲、絹各十萬匹,火槍兩千杆,巨銃一百門,糧五百萬石。大明則酌情賞賜相應金銀銅鐵以及馬匹等貴重物品。
第三,朱元璋為了體恤遠東,贈予遠東黃金二十萬兩,錢一百萬貫以茲加賞。
除了以上這三點,其他什麼割讓土地,離開南京,人質等等問題全都避而不談。瞿尚兵看到這封大明的條約有何感想?
他在慶幸,慶幸今天是顧三來參與會談,而不是自己這幾位老弟親自來。若是換了他們親自來,看了這個非吐血不可。
瞿尚兵根本沒有和身旁的顧三交換意見,就直接將自己手中的這封大明的協議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冷笑一聲:
「呵呵,明皇到了如今居然還有臉提出這等條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劉大人你是個明白人,你我都是為君辦事,大人今日若是坐在瞿某的位子上,願意接受嗎?!」
劉基原本也就做好了來回拉鋸的準備,朝瞿尚兵拱拱手。
「瞿大人說的不錯,你我二人都是為君辦事,兩家又都有罷兵休戰之意。不妨各自退一步,你看如何?」
「好!既然如此,那就請劉大人在此與瞿某交個實底。」瞿尚兵說完,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兩口,饒有興致地看著劉基。
「呵呵。」
劉基知道自己帶來的那份玩意兒根本行不通,尷尬地笑了笑,緩緩張口:
「我大明為上邦,遠東為下屬,此名不可變。至於遠東提出的其他幾條麼,還可斟酌。不過五百萬兩黃金和每年的歲幣實在太過,哪怕陛下自己節衣縮食恐怕也無能為力。另外這地.呵呵,瞿大人,你家的皇帝胃口也太大了,呵呵呵呵~~~」
瞿尚兵一擺手,「劉大人此言差矣啊,明皇幾次三番派大軍來襲,與我遠東軍兵連翻大戰,我遠東損失慘重,這戰爭賠款實不能少,另外劉大人可別忘了,數月之前我帝國皇帝被你家的天子派人暗殺,差點命喪當場,難道此事就這麼了結了嗎?現在大明只要掏些金銀就可化解著不共戴天之仇,不划算嗎?
另外每年的一百萬兩歲幣看似不勻,但劉大人細想,一旦你我兩家往來商業,大明地大物博,出產豐厚,到頭來這金銀恐怕大半都會重回大明朝廷,算下來大明並不虧啊!
至於土地嘛,瞿某之前也說了,大明在東面丟失的些許土地,可以從北元那兒拿回來嘛,換湯不換藥,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而已,對於明皇來說,這也並非不可接受吧?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