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御史大夫周觀政上前一步,對著徐達質問道:
「徐大人,莫看下官是個文人,但也瞧過些兵書戰策,孫子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我京師城中守軍數倍於敵,為何不能出城一戰,而定要躲在城中以牆為守?!只要我大軍一鼓作氣衝出城去,對賊逆四面猛攻,未必不可一戰,萬一不敵,再退回城中堅守也未嘗不可!」
徐達堂堂的百戰之將被個屁事不懂的御史言官指著鼻子罵,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一翻臉,不顧朱元璋還在當場,立刻駁斥道:
「周觀政,你懂個混球!你若是有種,到時本公就派你第一個上陣殺敵。若是不敢,就好好在你的御史台呆著,休管兵家之事!」
「咳咳,天德,莫要動氣,周大人也是好心提議。」
徐達氣尤未消,對朱元璋進言:「陛下,周觀政此乃是禍國殃民之言。堅守城池,守軍尚有一戰之力,城中臨時徵召的丁壯也可依託城牆阻擊賊軍,而一旦出城,先不論是否真能如其所言從四面對賊軍猛攻,微臣就想問一問,藍玉是無用之輩嗎?陛下的萬餘親軍難道又是無能之兵嗎?!還說什麼打不過再退入城中不遲,那城外八萬王師為何不見其退入城內?!照周觀政的言論,一旦遇敵就主動出城迎戰,那還築牆做什麼?白白勞民傷財嗎?!糊塗!」
「天德!朕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再說了。」
朱元璋眯縫著眼睛,揮揮手,「都暫且退下吧,容朕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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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的意思朱元璋明白嗎?
明白!
其實不用徐達說,朱元璋也知道自己的京師難守。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知道親衛隊手中的黑科技,朱元璋做出這番判斷的依據完全來自於江面上遠東艦隊的堅船利炮。遠東帝國的火炮能在短時間內將高深寬厚的城牆轟塌,這是朱元璋怎麼也想不到的。
那朱元璋願意求和嗎?他願意。因為他知道,除了暫時求和,現在已被困守南京城的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那瞿尚兵提出的六個條件,他能接受嗎?
不能!或是說不能完全接受。
每年給遠東歲幣和馬匹,這他能接受。放了那些商戶,到了此時他也無所謂,甚至將自己的四兒子朱棣送到遠東當人質他都可以接受,因為畢竟那幫賊逆要的不是自己的長子朱標。
但剩餘的三條,就無法令他不假斟酌了。
承認二帝並尊,割讓大片土地,開放商業往來這三條,條條都打在朱元璋的心窩裡。
自秦王嬴政一掃六國統一天下以來,除了「澶淵之盟」這一孤例,天下就從未有二帝並尊這一說法。朱元璋不是性情軟弱又缺乏開拓精神的宋真宗趙桓,他可是一代雄主,讓其接受二帝並尊幾無可能,更別提還要割讓大片的土地給遠東賊逆了。
另外他也明白開放商業往來就意味著要開放海疆,而禁海令乃是大明的國政,絕無動搖的可能。
「陛下,誠意伯求見。」
小太監的聲音打斷了朱元璋的思緒。
「宣~」
片刻功夫,劉基退而復返,又重新出現在朱元璋的面前。
「先生怎麼沒有回去休息?」
「陛下,國事堪憂,叫老朽如何能在家中安坐啊!」
朱元璋點點頭,知道劉基私下來找自己,一定有什麼話不方便當著眾人之面說,「先生,現在就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陛下,基不知陛下考慮得如何了?」
朱元璋也不擺什麼架子,直接將自己方才的想法與劉基詳述一番。
劉基思忖半晌,並未直接給出自己的建議,而是緩緩開口問道:
「陛下,不知陛下如何看待遠東?」
「嗯~~~」
朱元璋的思維完全被劉基給帶走了,「朕,以前只以為那幫賊逆不過是纖芥之疾,小看了那幫遠東賊逆!賊逆之中不乏能人異士,多次戰事下來,朕對此深有體會!」
「陛下能有此一言,基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為何?」
「陛下,方才當著眾人的面,老朽就說了,時至今日亦有諸多朝中重臣依舊尚未將遠東賊逆放在眼裡,話里話外仍多有輕視,認為我煌煌大明乃是天選之,遠東賊逆不過是跳樑小丑而已,可惜事實卻一再與之相悖。」
劉基頗為誠懇地說道:「陛下,老朽從遠東的這六個條件中看出了一絲端倪。那就是遠東匪首不僅貪戀錢財,卻又愛民重商。」
「先生此言不虛!朕先前已經命人去法司查看那些被捕的商戶以及那個顧孝直了,也已讓人停止審訊。」
「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元璋點點頭,「但講無妨!」
「陛下,老朽認為陛下可以答應賊逆的條件。理由有,首先,賊逆要福建以及江北數府,恕老朽直言,陛下就算不答應,憑著我國朝軍兵現有的戰力,依舊擋不住賊逆自取之。福建落於賊手,表面上看是失去了一大塊土地,但陛下也可將福建的海防諸衛盡數收縮內陸,省去了海防的壓力。另外,劃定禁區不僅對我國朝,對遠東也是一樣,雙方都不得駐軍,至少在表面上看清來還算公平,也留下了緩衝的餘地。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火槍。火槍雖貴,對我國朝而言卻是立國之本。遠東賊逆能將火槍售予我們,也說明了賊逆求和之心。而且國朝人才濟濟,只要我們買上一批火槍,掌握了其中的要領,就可讓百工巧匠加以仿製,只要一段時間,便可徹底擺脫遠東的供給。
其三,正如賊人所言,只要有了這火槍,陛下大軍便可蕩平北元,國朝兵鋒可直抵極寒之地,中間沃野萬里,數不盡的豐水寶地,牛羊馬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如此一來無需多久,國朝即可恢復實力,等時機成熟,到時再與遠東賊逆決一死戰。陛下請想,若是百萬大軍都有火槍在手,還怕拿不下遠東這區區數省之地嗎?
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望陛下三思。」
「那京師?」
劉基知道朱元璋想問什麼,直接答道:「陛下,南京城咱們無論如何都待不住了。」
「為何?還請先生直言。」
「陛下,此時節蘇州、常州、鎮江、湖州等地盡數落入賊手,南京成了大明的門戶所在,只要賊逆何時想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京師。在此前提下,即便賊逆不做要求,陛下還能在南京待下去嗎?所以南京是不能在作為大明的京師所在了。」
朱元璋面無表情的問道:「我記得先生曾說,鳳陽中都不適合作為都城,那既然南京不保,我大明都城,置於何地?」
「陛下,此一時彼一時,鳳陽雖說不宜,但此時只能建都鳳陽府。雖說開封等地比中都更為適宜,但此時國朝疲敝,陛下萬不可再大興土木,此時當應休養生息,加緊軍備,重組大軍,集天下之力先將北元鏟滅,再回過頭來消滅遠東賊逆。如若不然被兩面夾擊,動搖國本,我大明不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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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擁有「國家」這個概念之前,在這個星球上,無論什麼年代哪種民族,他們的最高統治者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我統治的這塊疆土,就是我的私人財產。顯然朱元璋作為一手建立大明王朝的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大明就好比是個大莊園,朱元璋就是這個莊園的建立者、擁有者也是莊園的領主,底下的臣民就是自己家中的傭人佃戶和包身工。而現在原本自己家裡的一個包身工,乘著自己一不留神,強行霸占了一塊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仗著自己身強體壯將臨近的兩塊土地也搶了過去,還將原本自己的幾個佃戶也拉攏到了身邊。
朱元璋這個大老爺發現自己土地原本應該上交的田產沒按時上交,覺得事情不對,派了好幾撥打手下去但都沒有搞定那個叫陸遠的包身工,現在那個造反的包身工反過來包圍了老爺的宅子,將朱元璋這個大老爺困在了宅子裡,而後派人來說要農奴翻身,現在不當包身工了,也得搞個老爺噹噹,和朱元璋平起平坐。
陸遠這個包身工仗著手裡有傢伙,逼著問老爺要銀子還不算,還得讓原本自家的老爺把自己現在正住著的宅子讓出來的同時,將自己的其中一個兒子扣在手裡當人質。
朱元璋這個老爺被自己家裡的一個最聰明的師爺說服了,他實在不願意等到那個包身工和他的同夥砸開自己宅子的大門,將自己堵在臥室里,甚至直接將自己從臥室里抓出來。老爺不願意,也承擔不起這個風險。
可這並不意味著老爺就會傻到不經過討價還價,直接一咬牙忍下這口氣,完全聽從這個正在堵門的包身工的吩咐,因為這個傢伙的胃口實在太大了,要求太高了。不僅要把自己辛辛苦苦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金銀財寶一卷而空,還要讓自己將原本屬於自己的大片良田交割給他。
如果朱元璋真如比喻中一樣是一戶普通的地主老財,那說不定他也就忍氣吞聲息事寧人了。
但朱元璋是帝王,是天子。
可如今卻是不同,現在隔壁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遠東匪首陸遠,居然也聲稱自己是天子,而且還要自己認可。朱元璋作為「天爸爸」的正根獨苗,自然不會願意承認陸遠這個便宜兄弟。
作為「天爸爸」的兒子,可以犯普通的錯誤,大不了事後給自己下一份冠冕堂皇的「罪己詔」,向那個看他不見,尋他不著的「老天爸爸」道個歉,認個錯。但事關自己的血統和合法性,朱元璋是打死也不能,更不敢犯這個錯的。所謂形勢比人強,現在這個檔口,卻又不得不承認陸遠的地位。
朱元璋能想出的唯一一個破局的辦法,就只有把自己的眼睛閉起來,把耳朵捂起來,如鴕鳥一般把頭蒙在沙子裡。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朱元璋打算將自己鎖在深宮之中不問世事,他的真正想法是給自己找個黑手套干髒活累活,幫自己來犯這個錯誤。而他朱元璋作為天子,依舊是光榮的、正確的。到日後萬一再將這事情翻出來,大不了就落下一個識人不明的口舌,對於這種小錯誤,天爸爸是不會怪罪自己的。
不過這個黑手套可不是誰都人勝任的,必須要有地位,得有威望,資歷要深。至於這個黑手套的人選,朱元璋也有了心儀的目標,那就是他心目中整個大明朝唯一的一個比自己還要聰明的人,劉基。
朱元璋選擇劉基的理由,除了地位、威望和資歷外,還有另一個用意,就是劉基實在太聰明了,聰明到令人膽寒,一定得將他的老命牢牢地捏在自己的手心裡。讓他去當這個黑手套,顯然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事。
現在唯一的障礙是,劉基既不是公,也不是候,而僅僅是個誠意伯,分量稍差。
打定主意的朱元璋可謂雷令風行,他辦的第一件事不是將劉基叫過來面授機宜,而是加封,加封劉基為文國公,並三代世襲,年祿4000石賞金百兩,進榮祿大夫。這還不算,朱元璋還為劉基特意開創了一個官職「柱國中正」,授予鐵券,免劉基二死,免其長子劉璉,次子劉璟一死。
好大手筆!如此一來,人臣之級。
可當事人收到這個消息,卻沒有一絲高興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