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抉擇

  汪廣洋在歷史上是個徹徹底底的悲劇人物,十餘載官宦生涯中三起三落,為人小心謹慎,廉明持重,但又謹小慎微,凡事事請示。自大明朝開國以來,雖數次位極人臣,但始終秉持著「隨波逐流,事事調和」的人生格言,遇到重大公務則「惟以他官剖決,不問是非,隨而舉行」。

  朱元璋對其占著茅坑不拉屎,既不勤勉辦事,又不得罪人的性格很不滿,幾次三番約談汪廣洋,行誡勉談話,但其依舊我行我素,始終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汪廣洋打心底里並不想出城來當這個出頭鳥,與遠東賊逆居中調和,但聖命所差蓋不由己。雖說一旁有宋濂與周觀政輔之,可汪廣洋心裡清楚,宋濂不過是陛下為了顯示國朝以儒教立國,以仁孝治天下而拉出來的代表人物。周觀政只是一個監察御史,除了能斗個嘴,在言語上討個便宜,其他屁用沒有,事實上,就連嘴仗也沒能打過對面的叛將,一介武夫張元年。

  談判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談的好了,歸功於聖上英武,威震四海八荒。談的不好則一切責任都歸咎於自己辦事不利,一無所成。

  汪廣洋自己也知道,這次根本就不能說是談判,因為雙方根本就沒有談,自己只是當個傳聲筒,將遠東賊逆的要求一五一十稟告給陛下,僅此而已。

  回到南京城內,汪廣洋就直接進了宮,將之前瞿尚兵的話,一五一十全部一股腦兒的拋給了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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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面色青一陣紫一陣,紅一陣白一陣,時而一臉死灰,時而血灌瞳仁,聽完汪廣洋的稟報,久久不能言語。

  汪廣洋心驚膽戰地跪趴在地等待良久,試探性地問道:「陛下,賊逆已定下時日,還請陛下早做定奪。」

  「咻!」

  破空聲響,龍書案上的一塊精雕細琢的白玉鎮紙「啪~」的一聲,落在汪廣洋的腦袋邊上。

  這一聲毫無徵兆的脆響,將在場除了朱元璋以外的所有眾臣都嚇得同時跪倒在地,做好了迎接朱元璋雷霆之怒的準備。同時,也再無一人膽敢發聲,以免為自己招致飛來橫禍。

  「呼~~~」

  朱元璋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濁氣,強忍著內心的不悅,向上抬抬手:「眾位臣公平身吧,汪大人來回奔波,勞累半日,雖未給朕帶來佳音,但並無過責,也平身吧!」

  「多謝陛下!」

  朱元璋雖然對比自己更聰明的劉基處處提防,但關鍵之時也只有劉基才能給自己出謀劃策,遂問道:「遠東賊逆之心昭然若揭,先生對此有何計較?」

  「陛下,恕基無能,暫未參悟出遠東匪首的真實目的,不敢妄下定義。」

  一旁淮西集團的首領李善長素來與浙東集團的劉基互不對付,聞聽此言,立刻搶前一步,語氣生硬地質問道:「誠意伯素有諸葛在世之名,怎會看不透遠東賊首的想法?遠東匪賊提如此苛刻的條件,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我看誠意伯恐怕是恃才傲物,不願為陛下解憂,為國朝出力啊!如此推諉,當得起陛下加賞給先生的誠意二字嗎?」

  「呵呵~」

  劉基樂了,朝李善長拱拱手,「李大人,聽大人方才所言,李大人可是已經看透了遠東賊逆有何所圖嗎?」

  「那是自然。」

  「好,那就請李大人為劉基答疑解惑一番。」劉基收起了笑容,嚴肅地發問道:「李大人認為,遠東匪首究竟有何所圖?」

  「哼~~~」

  李善長輕哼一聲,不假思索地答道:「誠意伯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方才汪大人已經將賊首的六條要求說得很明白了,怎麼?誠意伯難道還需李某在此複述一遍嗎?」

  劉基也不生氣,點點頭一拱手,問道: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請李大人解釋解釋賊逆為何又要提出可以出售火槍給我們。眾所周知,賊軍手中的火槍乃是國之重器,就是因為有了火槍,遠東賊逆才能在短短數年之內從無到有,從我國朝手中搶走了偌大的疆土,擊敗我堂堂大明王師。此等利器乃是萬金不換的立國根本,現在為何要主動提出將火槍售予我大明,難道賊逆就缺這幾十兩銀子嗎?遠東人才濟濟,造得出如此犀利的火器,就沒有一個人瞧得出將這些立國重器售出乃是掘了自己的根基嗎?!」

  「這說不定賊逆中有人利令智昏,真就被些金銀蒙蔽住了雙眼呢?」

  「呵呵~」

  劉基笑著嘲諷道:「利令智昏?哼~~~李大人你給出這番解釋,你自己信嗎?賊逆之中有人利慾薰心這確實可能,但賊逆所有人都如此嗎?!可嘆事到如今還有些朝中重臣小看了那遠東賊逆,可悲!李大人,你可別忘了,你口中的那些利令智昏之輩此刻正將我大明京師團團包圍,正是你口中的那些賊逆在如此短的時日內連戰連捷,占我大明土地,奪我大明的百姓,盡克我堂堂大明王師,糊塗!糊塗啊李大人!」

  李善長臉上掛不住了,一板面孔喝道:「劉基,陛下在上,休要在此長了他人志氣,滅了我大明的威風!」

  「若劉某僅是說幾句好話,說些恭維之詞就能退敵,那劉某哪怕說到死也是無怨無悔。但這可能嗎?!長他人志氣,哼哼,李大人,遠東賊逆大張撻伐之時,劉某早已不在朝中,從未說過任何與之相關的言語,更未長過他人志氣,倒是爾等這些大明重臣一直在蒙蔽陛下雙眼,淨說些報喜不報憂的奉承話,結果呢?賊逆從松江的一個荒野村夫現在都稱了帝了,要與我堂堂大明王朝的陛下平起平坐了!簡直荒唐,荒唐透頂!」

  劉基反駁之後再也不理李善長,對朱元璋一躬到地,「陛下,基失言,請陛下責罰!」

  朱元璋對劉基的話多少是有些怨氣的,面色不祥僅是擺了擺手沒有搭理劉基,反而對李善長問道:「百室,你有何建議?」

  「陛下,遠東賊逆欺人太甚,臣以為不可讓其得逞。此約,不可簽!」

  李善長一躬身,繼續說道:「以臣之見,賊逆既然有談合的意向,說明其也不想大動刀兵,只要明日不出城談合,拖上些日子,等援軍趕到,局勢便會大有改觀。到那時,哪怕再談,也比現在談合要有利的多。」

  劉基在一旁雖不搭話,卻在不停的搖頭。

  「先生可有話說?」

  「陛下,臣恨!恨有些朝中大臣們已經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居然還在輕視城外的那些遠東賊逆!」

  朱元璋一抬眼,詫異地問道:「先生此話何意?」

  「陛下,我們能想到的事,賊逆也能想到。這就是為何賊逆只給了咱們一日時間進行商討,基敢斷言,只要明日正午見不到我們出城和談,賊首必然說到做到,下令攻城。陛下請想,遠東匪首就算是下令攻城,對他而言有何損失嗎?無非是多花掉些巨銃的彈藥。可一旦牆垮城破,陛下被困守皇城,那大明.」

  劉基並沒有把話再說下去,但意思是表達的再清楚不過了,一旦城破,朱元璋被困,那大明就真的任人擺布了。

  「天德。」

  朱元璋將目光轉向了徐達,「天德,你明說,有幾成把握能守住京師?如若不能,可堅守幾日?」

  「啟稟陛下,微臣不好說。賊逆若是彈藥充足,如江面上的水師一般對京師城牆連翻炮轟,即便我們讓百姓們上去加緊趕修,但至多三五日功夫便依舊可將數座城門和周圍的城垣轟垮,一旦無有城牆為依仗,哪怕召集城中丁壯共同禦敵,戰況對我守軍依舊大為不利。而三五日內,湯大人以及四省援軍絕無抵達的可能。」

  徐達這話說的很隱晦,但其中的意思在場所有人,包括這些大明的王公大臣都明白的一清二楚,大明的京師守不住,最多也就能撐上個三五天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