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槍聲一響,一向以深謀遠慮,喜怒不形於色示人的杜宗當即無名火起,氣得指著一團的陣地方向破口大罵:
「張炳這個莽夫,混帳!仗著老爺們偏愛,就肆意妄為了!混帳,混帳!真真氣煞我也!」
但他罵歸罵,現在卻也無力再改變,而且也怪自己沒有當面對他們下達一切聽自己號令行事的命令。
自己當初不下達這條命令,完全是因為看在四位團長各個都深受老爺們賞識,而自己則是臨時調派來的,雖說自己名義上是最高長官,但怎麼地也得給他們留下些許面子,顧及到他們的情緒。
況且他們四人也不是第一次參與戰鬥了,哪能想到張炳竟然如此衝動。
宋達和顧全的反應則與杜宗大相逕庭,槍聲一響,兩人在各自的陣地不約而同地冷笑起來。
搖頭苦笑的宋達暗罵一聲:張炳啊張炳,無知的莽夫,你怎麼如此好戰心切?現在哪是開槍的時候,哎!
張炳他不明白杜宗這麼安排的意思,宋達卻是看的個門清。
杜宗他下令後退三百米,其實正是假借著害怕明軍碗口大銃的由頭,以此來誘敵深入,就是為了讓對方從容登岸,派兵結陣,待明軍衝殺過來,再開火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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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其一擊即潰轉身逃走,就算跑到河岸邊,也依舊在自己的射程之內。如此一來,將能最大程度殺傷明軍的有生力量,才能畢其功於一役,徹底解除常州之危局。
可現在張炳這麼一來,事情就不好說嘍!
宋達可謂是將杜宗的心理給琢磨透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能明白,明軍的大碗口銃,最大射程也就是二百多米,哪怕把銃身塞滿了火藥,把射角調的再高,撐死了也就這麼點距離。
若是杜宗單純想躲避明軍火銃的威脅,無論如何也不用下令後退三百米。而這三百米的距離,就是讓明軍既能從容的登岸結陣,又能在明軍轉身逃跑時,依舊給予其殺傷的最佳距離。
可張炳他沒想到。
不僅張炳沒想到,傅友德和李文忠也沒想到。
他們沒想到的是對面這幫賊逆的火器竟然如此犀利,居然能夠在如此遠的距離殺傷自己麾下的兵卒。
三四千人一齊開火,聲勢浩大,哪怕在這個距離上的命中率再低,也架不住數千顆子彈一齊飛向自己。
對面賊逆的每一輪射擊僅需動動手指,都能帶走這邊幾十上百,甚至數百條鮮活的生命,代價實在是巨大無比。
遭受到子彈劈頭蓋臉襲擊的明軍,下意識地向著陣地右側集結。而明軍的右側,正是宋達和顧全的防區。
此時的宋達也坐不住了,高舉望遠鏡,看到大批大批的明軍,被逼向了自己和顧全的防區,下意識地想命令部將開火,但還是忍住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如果此刻自己也和張炳張山那邊一樣開火襲擊,那就真的再也無法達成此次戰役的目標了。
杜宗當然也將戰場上的變化看在眼裡,對於宋達和顧全所部的隱忍,大嘉讚賞的同時也對此二人高看了一等。
眼下已經有將近一萬明軍過了河,後續還有大股大股的明軍在等待過河,一眼望不到邊。見戰場一側的騷亂,並未影響到全局,杜宗才稍稍定下心來。
「報!杜大人有令,第一,第三火槍團立即停止射擊。違者,軍法從事!」
這一道命令下的著實不留情面,張炳和張山接報後,只得停止了射擊。守軍陣地,重歸寧靜。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令西岸明軍大營中的兩位大帥都頗感驚訝。
「友德,賊逆這是.火藥不濟了嗎?」
李文忠問傅友德,傅友德問誰去?思來想去無有結論的傅友德勉強搖了搖頭:
「大帥,這.也有可能。不過末將認為,賊逆恐怕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所為何?」
傅友德心說我又不是那幫遠東叛逆肚中的蛔蟲,哪裡知道這具體的緣由,但賊逆向來狡猾,當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
二人確實也鬧不明白,明明對面的那幫傢伙乘著我王師立足未穩已經占盡了優勢,為什麼就突然停止了攻擊。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們不繼續射擊,對我總是有利的。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明軍與守軍就好像是達成了停戰協議一般相安無事,一方在加緊排兵布陣,另一方則嚴陣以待,雙方都再未攻擊對方。
明軍是因為就算自己想攻擊,現在也沒有任何進攻的手段。守軍這邊則是有進攻手段,但主動停止了進攻。
這樣滑稽的場景,一直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直到明軍的前軍和中軍近四萬人在得勝新河東岸列陣完畢。
傅友德頭戴亮金色兜鍪,身披金漆山文甲,胸前純銅製成的護心鏡在陽光下耀眼奪目,雙肩的披膊上一左一右赫然兩隻威風凜凜的虎面,腳蹬短靴配上金光閃閃的衛足,好一團尚武精神。
胯下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將他短小的身材襯托的高大偉岸。
傅友德前出至戰場正中,手指敵陣,突然一聲大吼,打破了原本死一般寂靜的戰場。
「對面可是遠東賊逆嗎?」
傅友德這一嗓子,讓守軍這邊五個人都呆愣當場。
人家來叫陣,眼下自家的老爺們一個都不在,咱們這邊誰出去?
宋達和顧全是不願意出這個頭的,由於張炳的原因,張山想去也沒資格去。張炳倒是不在乎,但宋達和顧全都不露面自己這麼混不吝的主動出去,吃相多少有些難看。
按理說應該是由地位最高的杜宗出去,可杜宗原本只是一個縣丞,連七品芝麻官都不如。而且依著杜宗的性格,實在也不願意趁這個能。
但現在連上前應陣的人都無有一個,實在是丟人現眼,無奈之下,杜宗一咬牙,翻身上馬,出離本陣。
傅友德見來了人,拿手一指,喝問道:
「來者通名,本將不殺爾等無名之輩!」
傅友德這話問的沒問題,按著常理,兩軍對峙,雙方的主將都是有名有姓有身份的人物,軍營之中旌旗招展,上書主帥姓氏。
可眼下傅友德哪怕將敵陣看了個遍,除了整齊劃一的軍隊和幾面碩大的藍旗迎風招展,其餘的啥都沒有,怎能叫他不好奇眼前到底是何人。
杜宗呵呵一笑,對傅友德拱了拱手,「侯爺,本人杜宗,原任國朝治下松江府華亭縣縣丞一職。」
傅友德眼神一亮,「哦?你曾在朝中為官,那為何要從賊?那你現在遠東賊逆那兒又任何職?難不成給你封了王,封了候嗎?」
杜宗笑著搖搖頭,悠然答道:「未封王,亦未封侯。實不相瞞,今日之戰,我遠東帝國皇帝陛下也是臨時將我派來的,雖有節制之職,卻無有任何頭銜!」
杜宗這番話說的是一點都不假,陸遠封了他貴族的身份,但既不是候也不是王,而且直到現在,也沒確定杜宗在軍中的具體職權和軍銜。
傅友德則徹底被杜宗給說懵了,心說自己真是見了鬼了,好好的官人不干,非要從賊,從賊就從賊吧,總能撈上點頭銜,哪怕是虛職也行啊!
可眼前這人也不像是在說假話。再者說他對我說假話做什麼,又不長一塊肉,多一兩銀子的俸祿。怎麼地,現在這世道成這樣了嗎?我大明堂堂正正的官員就這麼不值錢了嗎?
「你」
一時語塞。
見傅友德被自己說懵了,杜宗擺擺手,調整了語氣說道:
「侯爺,杜宗若不是從了你口中的賊逆,這輩子可有機會能像今天這般,與侯爺相談甚歡嗎?」
「你此言何意?」
杜宗笑著沒有答話,而是自顧自說道:
「你那應天的明帝刻薄寡恩,待蘇松百姓如草芥。然我家陛下愛民如子,免徭役,輕賦稅,保民生,為民謀福,與民休憩。
廢軍戶,然我帝國兵將日日激增。
廢官田,然我帝國軍隊餐餐食肉。
廢苛政,然我帝國官員清廉高潔。
廢科舉,然我帝國英俊遍地皆是。
廢縟節,然我帝國百姓無不尊仰。
侯爺,容杜宗說句狂言,大明若想奪回蘇松常諸府,唯一一條路。」
傅友德入了杜宗的邏輯,不假思索張口便問:
「何路?」
「呵呵,將三府六百餘萬百姓,刀刀斬盡,個個誅絕,方能成事。不然,恕杜宗直言,僅憑著你等這十數萬兵卒,實乃痴心妄想!我帝國,占松江,奪蘇州,進常州,無一不是兵不血刃。三府官員,無有一人殉了你大明,哪怕忠義如姜讓,如今也與杜宗一樣,惟我遠東帝國皇帝陛下之命是從。侯爺,你就未曾想過這是為何嗎?就未曾琢磨過這其中的道理嗎?」
杜宗說的興起,不等傅友德慢慢消化自己的話,又拋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
「不瞞侯爺,就在方才杜宗收到了信報,武英已經降了我遠東,五萬明軍不到12個時辰便煙消雲散無一倖免,而我江陰守軍,不及今日一半。如果侯爺不信,可派人去探一探,驗一驗我杜宗可是虛言。」
一聽這話,傅友德的臉一下就掉下來了,手指著杜宗大罵道:
「無恥的小兒,一派胡言。而江陰賊逆,不及武英十之一二,怎會哈哈哈哈!杜宗,你想以此來消磨我國朝王師的氣勢,實屬痴心妄想。今日一戰,避無可避,爾想行拖延之計,量你巧舌如簧亦是無用,實屬痴心妄想,哈哈哈哈!」
傅友德一撥馬頭,轉身手指杜宗:「你我戰場上見!駕!」
杜宗心說這個傢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愛打,那打唄!哪個怕哪個?!本來自己就沒想過一直拖下去,也沒想過自己這麼大本事,能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能化干戈為玉帛。
再說,不打這一仗我幹嘛來了我?溜溜跑了大半夜還淋了個透心涼,一個個都累得半死不活的,還不就為了打這一仗嘛,不然怎麼地?瘋了我?
想罷,白了傅友德轉身離去的背影一眼。
現在的局勢很簡單,原本危如累卵的江陰城因為趙一傑手下的生力軍及時趕到而大敗明軍,已經完全扭轉了常州府的戰局。如今只要這邊不敗,哪怕打個平手,只要能多消耗掉明軍的即戰力,那懸於常州府頭上的達摩斯之劍就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徹底消失。
想到這裡,杜宗反而有了種心中無事一身輕的感覺,晃悠著樂樂呵呵地回歸本隊。
傅友德則沒杜宗這麼好的心情,一路上不斷地在琢磨杜宗先前所說的武英已降到底屬不屬實。
可武英戰敗與否對眼下的情況又有何影響呢?傅友德思來想去,苦笑著搖了搖頭。武英那邊勝也好,敗也罷,自己這仗都必須得打。
勝了,此戰必一鼓作氣剿滅賊軍,可趁勢光復常州府全境。若是敗了,那這仗更得打,不然不僅陛下那裡交代不過去,自己對自己都無法交代。
想通了這一點的傅友德,索性也撇下了心中的包袱,回到陣中大手一揮,戰鬥開始了。